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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岁末年初

小说:

月华星火照长夜

作者:

彼岸赫影

分类:

古典言情

腊月的天还没亮透,高树生和赵氏老两口起了个大早,赵氏在灶台前烙饼,烙了一张又一张,手法稳得一批,表情却带着一丝微妙的紧张。高树生坐在门槛上擦马鞍,擦了一遍又一遍,那马鞍本来就亮得能照人,他还在擦。老两口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谁也没开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今天这事儿,不能搞砸。

高娄斤来得更早,她天不亮就从隔壁院子过来了,进门先帮赵氏烙了半筐饼,然后站在灶台边,双手抱胸,表情淡定,熟悉她的人都知道,高娄斤越是淡定的时候,越是憋着大招。尉景站在院子门口,名义上是在检查门闩,实际上每隔一会儿就往巷子口看一眼,跟放哨似的。他今天特意跟镇狱那边告了半天假,理由是要帮家里办年货,今天这趟确实是去镇上买年货,只不过买年货不是重点。尉粲和金氏坐在东厢房门口,怀里抱着三岁的尉世雄,金氏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早上刚做的麦芽糖饼,香气从布包的缝隙里往外钻。尉世雄的小鼻子抽了抽,伸手去够,金氏把布包举高了:“别急,等会儿到了镇上再吃。”“为什么要去镇上才吃?”尉世雄歪着头。“因为你要帮娘做一件事。”金氏压低声音,凑在儿子耳边说了几句,尉世雄听完,重重点头,“娘你放心,世雄记住了!”

尉宣和胡氏坐在西厢房门口,胡氏怀孕三个月,肚子还不太显,裹着一件厚实的羊皮袄子,手里捧着一碗热羊奶。尉宣照例每隔一会儿就探头看一眼她碗里的奶喝完了没有,今天还多了一句:“等会儿到了镇上人多,你走慢点,我扶着你。”

胡氏白了他一眼,“我知道了,你说了八百遍了。”

尉岺和尉珍珍蹲在院子门口,尉岺用棍子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战术路线图,尉珍珍蹲在旁边看,时不时纠正一句:“你画错了,莲姐姐说的是从北街绕到南街,不是从东街绕。”“你知道你画。”“我又没记住全部。”

两个小的正拌着嘴,高琛从里屋揉着眼睛出来了。三岁的小孩子穿着厚棉袄,还没完全睡醒,走路晃晃悠悠的,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打了个哈欠。尉世雄从娘怀里跳下来,跑到高琛旁边蹲下,两个三岁小孩肩并肩坐在门槛上,表情如出一辙的懵懂,高琛打了个哈欠问:“今天干啥?”尉世雄想了想,把刚才娘交代的任务忘了一半,只记得最关键的信息:“去镇上,有零嘴吃。”高琛眼睛一亮:“什么零嘴?”“麦芽糖饼。”“走。”高琛站起来就要往外冲,被赵氏一把捞回来,往手里塞了半张烙饼:“先吃饱了再走,急什么。”

与此同时,高旖罗的房间里,十二岁的小姑娘坐在炕沿上,面前站着娘、爹、大姐、大姐夫,四个人把她团团围住,她警惕地往后缩了缩,目光在四个人脸上来回扫:“咋了?我没打架,也没翻墙,上次把扫帚打烂是厍狄干先……”

“旖罗,”赵氏在炕沿上坐下来,拉了女儿的手,语气和蔼得不正常,“今天镇上年集,家里要买的东西多,人手不够。你跟厍狄干一起去,把年货单子上的东西买齐。”高旖罗愣了一下:“为啥要跟他一起去?”“因为你哥他们要去北街看兵器,莲姐要去南街买布料,你外甥媳妇要带世雄买零嘴,爹腰不好提不了重东西。”高娄斤语气平淡,理由列得又快又密,“你跟厍狄干一个认路一个能提东西,正好搭伙。”高旖罗想说“我不用他也能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上次厍狄干帮她提水桶的时候,袖子挽到手肘,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太阳底下一晃一晃的,晃得她莫名其妙脸热。她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梗着脖子说:“行吧,那就让他跟着,反正他就是个干活的。”

高树生终于放下马鞍,站起来走到女儿面前,清了清嗓子,这位当爹的表情比平时严肃了三分,他其实不太擅长说这种话:“旖罗啊,你也十二了,在咱们怀朔,十二岁的姑娘……”他说到一半卡壳了,求助地看了赵氏一眼,赵氏立刻接上:“你爹的意思是,你长大了,出门在外要注意安全,跟紧厍狄干,别乱跑,人多的地方别挤。”“厍狄干那小子有时候毛毛躁躁的,但身手好,人也老实。”尉景靠在门框上,状似随意地补了一句,说完就移开了视线,假装对门框上的木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高旖罗被四个人轮番叮嘱了一通,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最后她不耐烦地站起来,一拍大腿:“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不就是买个年货嘛,我又不是没去过镇上,你们说这么多干嘛!”

她推开房门冲出去,差点撞上正好走到门口的厍狄干,厍狄干今天穿了件深褐色的短袄,腰上扎着皮带,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跟平时在校场上灰头土脸的样子判若两人,他显然也是被家里人收拾过才出门的,耳根子还有点红。

“你来这么早干嘛!”高旖罗瞪他。“你姐让我早点来,说东西多,怕提不动。”厍狄干答得一本正经,目光从高旖罗脸上飘过去,落在她身后的门框上,耳根子又红了半分。“我姐让你来你就来?你什么时候这么听我姐的话了?”“你姐说的有道理。”“什么道理?”“东西多,你提不动。”“谁说我提不动!”高树生、赵氏、高娄斤、尉景四个人站在屋门口,整整齐齐地目送两个小的吵着嘴出了院门。等两个身影拐过巷子口,“走吧,”高娄斤把烙饼往篮子里一放,“按计划行动。”尉景从门后摸出两个小布包,一个递给尉世雄,一个递给高琛,两个三岁小孩同时打开,里面是麦芽糖饼,切成小块的,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记住爷爷说的话了没?”尉景蹲下来问孙子。尉世雄点头,把任务又背了一遍,这次一个细节都没漏:“跟紧小姨奶奶和厍狄家的大哥,不许靠太近,不许出声,要是被发现就说我们在看路边的糖人摊。”

尉景满意地揉了揉孙子的脑袋:“行,去吧。”尉粲、尉宣、尉岺、尉珍珍跟在两个三岁小孩后面,浩浩荡荡地出了院门。尉粲抱着尉世雄,尉宣扶着胡氏,尉岺和尉珍珍一人攥一根草棍在前面开路。金氏走在最后,手里拎着那个装麦芽糖饼的布包,脸上带着忍笑的表情,一家子老小齐上阵给人送助攻,这事儿搁谁身上都新鲜。

怀朔镇的年集热闹得很,腊月里,方圆几十里的农户和牧民都赶着来镇上置办年货,街道两边摆满了摊位,卖布料的、卖陶器的、卖干果的、卖羊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着烤饼的焦香、糖炒栗子的甜香和牲畜市场飘来的干草味,人群熙熙攘攘,把整条主街挤得水泄不通。高旖罗走在前面,手里攥着年货单子,厍狄干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肩上已经扛了两捆布,手里还拎着一袋盐和一罐油,走得稳稳当当,气都不带喘的。

“你走慢点,人多。”厍狄干说。“你跟紧不就行了?”高旖罗头也不回。“我跟得紧,是你走得快。”“那你别跟。”“你姐让我跟着你。”“你能不能别老拿我姐压我?”高旖罗猛回头,差点撞上厍狄干的胸口,她后退一步,抬头瞪他,发现他离自己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鼻梁上那道小伤疤,那是上个月在校场上被刀柄磕的,当时血流了一脸,他哼都没哼一声。厍狄干没有后退,他低头看着炸毛的高旖罗,目光平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指了指前面的干果摊:“单子上有干枣,那个摊有。”高旖罗愣了一下,低头看单子,果然有干枣,她哼了一声,转身往干果摊走,步子慢了下来。厍狄干跟在后面,嘴角的笑又大了半分。

在他们身后大约二十步开外的拐角处,一大家子人正挤成一团,场面极其壮观,尉景打头,蹲在一个卖陶罐的摊位后面,借着陶罐的掩护探头往前看。高娄斤站在他旁边,手里装模作样地拿了个陶罐翻来覆去地看,眼睛却一直盯着前面的两个身影。高树生和赵氏老两口挤在一个卖布料的摊位旁边,高树生把一块布举在面前假装研究花色,赵氏在旁边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说“你别举那么高挡视线了”。尉粲抱着尉世雄蹲在另一个拐角,尉世雄一边嚼麦芽糖饼一边尽职尽责地盯着姨奶奶的背影,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眼睛一眨不眨。高琛蹲在他旁边,也嚼着糖饼,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看到二姐了吗?”“看到了,他们在买干枣。”尉宣扶着胡氏站在稍微靠后的位置,胡氏实在忍不住笑,拿帕子捂着嘴。金氏站在旁边,一手拎布包一手帮胡氏挡着人群,脸上的表情在“这太荒谬了”和“这太好笑了”之间反复横跳。尉岺和尉珍珍蹲在最前面,两个小孩兴奋得不行,尉岺手里的草棍指指点点,被尉珍珍一巴掌拍下来:“别指,会被发现的!”

人来人往的年集上,这一家多口人分散在三个隐蔽点位,有的蹲有的站有的假装买东西,阵型错落有致,配合默契度堪比一场小型军事行动。高旖罗在干果摊前挑干枣,挑了一把又一把,总觉得不够饱满,厍狄干站在旁边,把肩上的布捆换了个肩膀,伸手指了指旁边那堆:“那个好,个大。”“哪个?你眼力行不行啊?”高旖罗凑过去看,肩膀跟厍狄干的手臂轻轻碰了一下,两个人同时愣了一瞬。厍狄干的耳朵尖开始泛红,高旖罗飞快地收回肩膀,假装□□枣上的灰迷了眼睛,使劲揉。“……行吧,就这个。”她把挑好的干枣递给摊主,语气凶巴巴的。拐角处的高娄斤用陶罐挡住半张脸,从陶罐上方露出两只眼睛,目睹了肩膀碰触的全过程。她深吸一口气,把陶罐放回摊位上,对身边的尉景低声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碰肩膀了。”尉景正在假装研究另一个陶罐的底部纹路,闻言手一顿,陶罐差点滑出去,他稳住罐子,同样压低了声音:“几次?”“刚才在路上差点撞上胸口一次,干果摊碰肩膀一次。”高娄斤精准统计,语气像在报粮草库存,“从出门到现在小半个时辰,肢体接触两次,眼神接触没数过来。”“继续观察。”尉景把陶罐放回去,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有点出汗。

年集的另一边,北街,高欢和段蒂联并肩站在一个兵器摊前面,面前摆了一排刀鞘,但两个人的目光都没在刀鞘上。高欢手里拎着一把短刀翻来覆去地看,段蒂联手里也拎着一把短刀翻来覆去地看,两个人翻刀的动作如出一辙,都不怎么走心。

“你猜他们到哪了?”高欢问。“按时间算,应该快到南街干果摊了。”段蒂联把短刀放下,换了一把长刀。“孙腾他们在东街,司马子如在西街,侯景在巷子口猫着。”高欢说,“加上你们家那十五口人,今天怀朔年集上的盯梢密度,大概是六镇之最。”“怀朔镇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跟踪行动。”段蒂联语气严肃,“为了两个十二岁和十五岁的小孩,出动了怀朔镇狱狱吏一名、怀朔镇妇女联络网核心一名、武川荣誉编外人员一名、怀朔戍卒若干名、编外儿童观察员两名。”

“光荣。”高欢说。“为人民服务。”段蒂联说,两个人同时笑出了声。笑完之后高欢把短刀放下,侧头看着段蒂联的侧脸。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眼尾那道嫣红的妆痕上晃了一下,就像是有人用朱砂笔在月亮上点了一笔。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交领襦裙,外面罩了件同色的厚袄子,头发随便挽了个单螺髻,插了根银簪子,那根银簪子是他上个月在镇上买的,她嘴上说不好看却天天戴着。“你看啥?”段蒂联头也不回。“看刀。”高欢说。“你看的是我。”“你比刀好看。”段蒂联瞪了他一眼。

在他们看不见的南街干果摊旁边,厍狄干接过摊主递来的干枣袋子,顺手塞进肩上挂的布袋里,布袋是他自己带来的,里面的空间明显是专门给干枣留的,大小刚好。高旖罗低头看单子:“下一个是南货铺,要买花椒和桂皮。你知道南货铺在哪吗?”“知道,过了前面那个巷子口右转。”厍狄干扛着布捆往前走,走了两步发现高旖罗没跟上来。他回头看见她站在原地,眉头微微皱着。“又咋了?”“厍狄干。”高旖罗叫他的名字,语气难得没有抬杠。“嗯?”“你家里人今天是不是也跟你说什么了?”厍狄干的脚步顿了一下,布捆在肩上晃了晃,他转过身,看着高旖罗,耳根的血色从淡红变成了深红,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我娘说,让我今天穿整齐点。”他说。“还有呢?”“……你爹昨天来我家了。”高旖罗的眼睛瞪圆了,耳根子开始烧起来了。两个人站在年集的人潮中间,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小孩的笑闹声,他们之间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干枣袋子在厍狄干手里轻轻晃了一下,高旖罗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厍狄干抬头盯着对面屋檐上的冰凌。最后还是高旖罗先开了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凶巴巴,声量比平时小了至少三成:“我爹去找你爹干嘛?”“……不知道。”厍狄干撒了个很烂的谎。“你撒谎。”“你都知道还问我。”高旖罗的耳朵红到了脖子根。她猛转身往南货铺的方向走,步子迈得比之前还快。厍狄干跟了上来,两个人之间的沉默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沉默是“不知道说什么”,现在的沉默是“不知道怎么说”。

在他们身后二十步开外的拐角处,高娄斤默默记录:“第三次肢体接触,没有碰,距离不到一掌。”“这不算肢体接触吧?”尉景小声说。“你不懂。”高娄斤把陶罐放回摊位,转身对身后的金氏和胡氏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们往南货铺方向转移。金氏会意,扶着胡氏往前挪了三十步,在另一个卖布料的摊位后面重新就位。尉粲抱着尉世雄和尉宣转移到了巷子口对面的茶摊,尉世雄的麦芽糖饼已经吃了大半,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小姨奶奶的背影。高琛跟在后面,手里的糖饼吃完了,正在舔手指,被高树生一把捞起来抱在怀里,老两口挤在一个卖干果的摊位后面,假装挑杏仁。

尉岺和尉珍珍趴在茶摊旁边的矮墙上,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尉岺用糖葫芦棍在墙上画了个小人,左边一个扎小辫的,右边一个高个子,尉珍珍看了一眼,嫌弃地说:“画得真丑。”

高旖罗和厍狄干走进南货铺的门,铺子里花椒味和桂皮味扑面而来,光线暗了三分。拐角处的高娄斤和尉景、茶摊边的尉粲尉宣尉世雄、干果摊后的高树生赵氏高琛、布料摊后的金氏胡氏、矮墙上的尉岺尉珍珍,怀朔镇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跟踪行动,在南货铺门口悄然完成了第三轮阵型调整,十五个人各就各位,一个都没掉队。

与此同时,代郡官道,朔州刺史杨椿的车队正在南下的路上。十一辆马车,二十几个随从,家小坐在中间那辆蒙着厚毡的马车里,几个老仆妇裹着旧皮袄坐在后面拉行李的车上。车队走得不快,路上的雪被车轮碾成灰黑色的泥浆,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杨椿骑在一匹青灰色的老马上,走在车队最前面,他今年五十有六,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调令是半个月前到的,除都督朔州、抚冥武川怀朔三镇三道诸军事、平北将军、朔州刺史,起为右将军、华州刺史。从字面上看,从朔州到华州,品级没降,甚至还加了右将军的衔。他比谁都清楚,这是明升暗降,把他从经营了快六年的朔州连根拔起,扔到关中腹地的华州去,华州富庶太平,不缺他一个刺史。朔州苦寒边塞,流民遍地,军需吃紧,却少了一个愿意自掏腰包给孤寡老人买柴火的人。

盗种牧田三百四十顷,他当年把那片牧田分给流民耕种,租子全部充公做了军需,一文钱都没进过自己的腰包。宣武帝在世时查实了案子,亲笔批示赦免,如今宣武帝龙驭上宾才几个月,廷尉就把旧案翻了出来,弹劾的奏章一封接一封往洛阳递。他心里明白,这跟那三百四十顷牧田没关系,他是宣武帝赦免过的人,胡太后临朝,于忠当政,要搞掉他,是为了告诉所有人宣武帝的时代已经翻篇了。

车队转过一个弯,前方官道边上停着一队人马,杨椿认出了为首那人的轮廓,恒州刺史慕容远,轻装简从,只带了七八个亲兵和一个少年。少年约莫十四五岁,身量修长,眉目清俊,穿一件天青色交领长袍,腰上佩着剑,骑在一匹栗色小马上,安静地跟在父亲身后。“慕容使君”杨椿策马上前,抱拳行礼。慕容远回了一礼,两位刺史一个年过五十一个四十出头,一个在朔州待了六年一个在恒州待了三年,一个被明升暗降赶去华州一个还在恒州勉力支撑,他们从未深交,此刻在官道上相遇,彼此从对方眼里看到的是同一件事。“杨公,”慕容远翻身下马,走上前来,杨椿也下了马,两人在路边站定。

慕容远没有多话,他从亲兵手里接过一个布包,双手递给杨椿:“恒州到华州路途遥远,一些干粮和药材,请杨公收下。”

杨椿接过布包,分量不轻,他打开看了一眼,干肉、烙饼、两包治风寒的药材,还有一小袋盐,在这种年头,盐比铜钱还硬通,他合上布包,沉默了一会儿,说:“慕容使君费心了。”

慕容远摇了摇头,说了句不太像场面话的话:“杨公在朔州六年,流民安置、军需调配、水利修缮,朔州百姓心里有数,牧田旧案翻出来,明眼人都知道跟牧田无关。”杨椿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把布包交给身后的随从,抬头看了看天色。天色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洛阳的事,我就不多说了。”杨椿的声音不高,“于忠专权,刘腾、侯刚把持禁中,元叉娶了太后妹妹加封通直散骑侍郎,太后虽然临朝,政令能不能出得了崇训宫都是两说。弘化太守杜桂十月举郡降魏,南边还在打。朝中那几位……”慕容远却接了下半句:“内战内行,外战外行。”杨椿看了他一眼,站在慕容远身后的少年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穿着一件天青色的交领长袍,外罩同色厚氅,腰上佩的剑剑鞘是黑檀木的,上面刻着两个字“绍宗”,他的目光在杨椿花白的鬓角上停了一瞬。

杨椿注意到了这个少年,十四五岁正是最躁动的年纪,这个孩子站在父亲身后,姿态端正,呼吸平稳,既不东张西望也不心不在焉。“令郎?”杨椿问。“犬子绍宗师”慕容远侧身介绍,“绍宗,见过杨公。”慕容绍宗上前一步,双手交叠,躬身行礼,姿态一丝不苟:“小子绍宗,见过杨公。”杨椿点了点头,他想起自己家里那两个儿子,大的在洛阳做官,小的还在读书,都不如眼前这个少年沉稳,慕容远把这个儿子教养得跟洛阳那些世家公子不相上下,甚至更沉静。

“好孩子,”杨椿转头对慕容远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慕容刺史,边镇的事,能多扛一天是一天,洛阳能管的时候自然会管,管不了的时候……”他翻身上马,没有说完。

慕容远站在路边,看着杨椿的队伍重新启程。在灰蒙蒙的原野上越来越远。慕容绍宗站在父亲身边,目光追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车辙印子,“父亲,杨使君还会回来吗?”慕容远沉默了很久,久到慕容绍宗以为父亲不会回答,“不会了,”慕容远翻身上马,“走吧,回平城。”慕容绍宗骑在栗色小马上,跟着父亲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车队已经变成了官道尽头的一个小黑点,很快就会被地平线吞掉,他把天青色厚氅的领口拢紧,收回目光,策马跟上父亲的步伐。

朔州走了杨椿,怀朔走了元祎,他在心里默默算着,六镇的镇将换了一茬,刺史换了一茬,洛阳派来的新官一茬不如一茬。莲姐说洛阳靠不住,他当时在恒州刺史府的书房里听到这句话时没有做声,他心里已经把这句话刻在了某个很深的地方。

栗色小马打了个响鼻,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慕容绍宗伸手摸了摸马脖子上的鬃毛,夹了一下马肚,跟着父亲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武川校场,雪后的校场白茫茫一片,积雪没过脚踝,段蒂联今天没穿裙子,换了身利落的短打,头发扎成高马尾,站在校场边上看着武川少年团训练。贺拔家三兄弟贺拔允、贺拔胜、贺拔岳,也在场,独孤如愿练射箭,靶子上的箭孔密密麻麻全部命中靶心范围,他放下弓甩了甩发酸的手臂,脸上没什么表情。赵贵和侯莫陈崇对练刀法,你来我往打了三十多个回合,赵贵胜在稳,侯莫陈崇胜在快,打了半天谁也赢不了谁。梁御在角落里自己练步槊,动作一板一眼,每一个刺击的角度都精确到让人挑不出毛病。若干惠拿着炭笔在旁边记录训练成绩,嘴里念念有词:“独孤十箭全中靶心,赵侯对练三十二回合未分胜负,梁御步槊一百刺完成,宇文泰……”他抬头看了一眼正在练力量的宇文泰,炭笔顿了一下,“宇文泰额外加练半个时辰,目前还在加。”

贺拔允站在校场边上,抱着胳膊看这帮孩子训练,转头对身边的两个弟弟说:“六镇的希望还真就在这帮崽子身上。”

贺拔胜点头:“那个独孤如愿,十二岁能画出六镇防御体系图。”

贺拔岳没接话,他盯着正在加练的宇文泰看了一会儿,说:“黑獭眼神不对,才八岁,看人的方式像狼在判断对方是猎物还是同类。”

正说着,一个雪球毫无预兆地从场中飞出,精准砸在了正在记录的若干惠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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