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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小孩的执念

小说:

月华星火照长夜

作者:

彼岸赫影

分类:

古典言情

延昌三年七月初六,武川镇

天还没亮,宇文家的院子里就已经灯火通明。

段蒂联从大青山御风而下,远远看见武川镇那片低矮的土坯房聚居区里,宇文家的院子点满了灯火,正屋、偏房、灶房,甚至院门口都挂了两盏临时用破瓦罐改的油灯,灯芯噼啪,火光在晨风里摇晃,远远看去像一颗落在黄土里的星星。她落地的动作很轻,宇文肱正在院门口往骡车上捆嫁妆,一回头看到段蒂联站在晨雾里,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她,“阿莲来了!”宇文肱直起腰,憨厚的脸上堆满笑意,“这么早?天还黑着呢!”

“黑獭他二姐出嫁,我能不来?”段蒂联卷起袖子大步跨进院子,“王婶儿呢?玉楼呢?还缺什么?骡车够不够?路上干粮备足了吗?”宇文肱被她这一连串问题轰得插不上嘴,只能往正屋方向指了指。

正屋里,王素正在给宇文玉楼梳头,十三岁的新娘子坐在正屋正中,穿了一身茜红色的嫁衣,就是上回段蒂联送的那匹茜红色细麻布做的,王素和阎容姬、贺拔敏、卢晚儿三个儿媳轮流缝了半个月,针脚密密实实,袖口和领缘还绣了一圈暗纹缠枝花。玉楼平时是个泼辣爽利的姑娘,笑起来比军汉还豪迈,但此刻她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阿娘给她梳头。

段蒂联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她在街道办工作两年,调解过无数次家庭纠纷,送过无数次物资,自认为已经练出了一副铁石心肠。此刻看着宇文玉楼穿着红嫁衣坐在昏黄的油灯光里,旁边围着宇文玉华、阎容姬、贺拔敏、卢晚儿几个,有的挺着肚子有的抱着孩子,都在强忍着眼泪,她觉得自己那点所谓的“铁石心肠”全是纸糊的。

“阿姐来了!”宇文玉华最先发现她,站起来迎了两步,十五岁的宇文玉华已经显怀了,小腹微微隆起,走路不自觉地往后仰,拉着段蒂联的手往里走,声音努力保持轻快,“玉楼,你看谁来送你了!”

宇文玉楼抬起头,十三岁的姑娘眼圈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硬是扯出了一个笑:“阿姐!这么早赶来,黑獭那小子又去城门口蹲你了?”“没,今天没蹲,我直接飞进来的。”段蒂联走过去,在王素旁边蹲下身,看着镜子里的宇文玉楼,茜红色的嫁衣衬得她肤色白皙,王素给她梳的是鲜卑女子出嫁时常见的辫发样式,十几根小辫子汇成一股大的盘在头顶,缀了几颗红珊瑚珠子。“好看,”段蒂联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宇文玉楼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不想哭的,从定亲那天起就告诉自己,六镇的女儿不兴哭哭啼啼那一套,段蒂联一句简简单单的“好看”,把她憋了大半个月的眼泪全逼了出来。

“阿姐!”宇文玉楼一脑袋扎进段蒂联怀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不想去狄那!我不想离开阿娘!我不想离开你们,我害怕!”王素手里的梳子掉在地上,转过身去,抬手捂住了嘴,卢晚儿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才十五岁,进门半年,跟这个小姑子处得比亲姐妹还好,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襟,手指颤抖。

段蒂联伸手搂住小姑娘,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悄悄从袖子里抽出条帕子塞给她。“怕什么?”她的声音温和坚定,“尉迟俟兜那小子阿姐见过,老实本分,对你有心。他来定亲那天在武川镇外等了整整一个时辰,你阿爹故意考验他,他站得笔直。他要是敢对你不好,阿姐飞过去收拾他,从大青山到狄那县,阿姐能瞬移能御风。”

宇文玉楼吸了吸鼻子,又哭又笑地点了点头,王素弯腰捡起梳子,抹抹自己眼角泪珠,继续给女儿梳头。

天蒙蒙亮的时候,段蒂联终于脱开身,在院子角落里找到了宇文泰。小黑獭坐在柴火堆上,抱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木剑,眼睛望着正屋里那盏油灯,晨风吹动额前的碎发,露出紧皱的眉头。宇文玉荷蹲在他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小人,这次画的是五个小人,大的两个是阿爹阿娘,小的三个是她自己、四哥,还有一个穿裙子的小人。

“四哥,二姐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宇文玉荷抬头问。

“二姐以后还能回来吗?”宇文玉荷又问,“阿娘娘说大安郡要坐很久很久的骡车,比去怀朔还远。怀朔那么远阿姐飞一盏茶就到了,大安郡阿姐飞一盏茶的功夫能到吗?”

“要两盏茶的时间,”宇文泰终于开口了,“我问过阿姐。”

“那也不算远嘛。”宇文玉荷放心地继续画小人,给她画上的二姐小人加了一朵头花,“阿姐飞去就能把二姐接回来,那我们过年就能见到二姐了对不对?”

段蒂联走过去,在宇文泰旁边坐下,柴火堆有点硌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正屋里那盏油灯。火光透过窗户纸,把宇文玉楼和王素的剪影投在窗上,母亲在给女儿梳头。

“黑獭在想什么?”段蒂联问。

宇文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开口:“二姐只有十三岁,阿爹说,狄那县不算远,骑马走快些几天就到了。但二姐嫁过去以后要侍奉公婆、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她一年能回来几次?三年能回来一次吗?五年能回来一次吗?”他声音越来越小,“等她下次回来,我都长大了……”

段蒂联侧头看着他,她斟酌了片刻,没有说那些安慰的话,那些话太轻了,配不上一个七岁孩子此刻沉默的悲伤,把小黑獭往自己身边揽住,让他靠着自己的手臂,“黑獭,你二姐很勇敢,十三岁离开家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跟一群完全陌生的人过日子,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勇气的。”

“二姐从小就勇敢,”宇文泰说,“小时候柔然夜袭,阿爹不在家,阿娘带着我们几个躲地窖。地窖口被火燎了,二姐抱着玉荷捂着她的嘴不让她哭出声,大哥回来把我们从地窖里拉出来,二姐的手被燎了好几个泡,她一声没吭。”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二姐从来不哭的,可是刚才在阿娘和嫂嫂们面前,她哭了。”

段蒂联回过神,低头发现宇文玉荷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过来,挤在她和宇文泰之间,抱着她的手臂,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地上那幅歪歪扭扭的涂鸦还没画完,穿裙子的小人没有画脸,只画了两条长长的辫子。

送亲的队伍终于要出发了,宇文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这位在边关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军汉,平时说话声如洪钟,此刻站在女儿的送亲队伍前,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才憋出一句:“到了婆家,别给武川丢人。”

宇文玉楼跪在双亲面前,额头贴地,行了一个鲜卑女儿出嫁时最郑重的大礼。“阿爹,阿娘,女儿不孝,不能常在膝下侍奉,山高水远,望双亲自珍重。”她的声音在风中发颤。

王素她把女儿拉起来一把搂进怀里,在女儿耳边反复念叨:“受了委屈就捎信回来,别忍着,你阿爹虽然只是个军户,但武川镇的男人没有一个敢说自己女儿在婆家受气还不吭声的。”

宇文玉楼把脸埋在母亲肩窝里,用力点了点头,大哥宇文颢走上前,把一个小布包塞进妹妹手里,“路上饿了吃,你大嫂给你烙的,芝麻馅的。”二十二岁的汉子蹲下身,替妹妹整了整衣襟,声音压得很低,“妹夫要是敢欺负你,大哥骑马去狄那,看我不把他揍得满地找牙!”

“大哥你连我都打不过,你还揍他?”

“那是哥让着你!”宇文颢难得有点窘,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到了婆家就别跟人打架了,打完了没人给你撑腰。”

大嫂阎容姬抱着一岁的宇文护上前来,把一个绣了两只小燕子的荷包系在玉楼腰间,“平平安安,”她轻声说。

二哥宇文连话不多,在妹妹面前站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头:“你比二哥强,二哥成亲的时候腿都在抖。”

二嫂贺拔敏抱着元宝,把一小罐自己腌的咸菜塞进玉楼的包袱里,“到了那边吃不惯饭菜就吃点这个,开胃的。”

三哥宇文洛生别过头不让人看到他红肿的眼睛,说话瓮声瓮气的:“哥以后有钱了给你置办全套嫁妆补上。”

三嫂卢晚儿上前抱住玉楼,相顾无言,唯有女子最懂女子。

大姐宇文玉华由丈夫贺兰初真搀着,挺着五个月的肚子走到妹妹面前,从自己手腕上摘下一只玉镯子,套在妹妹手上,她努力笑着,“我嫁得近,天天能回来蹭饭,这只镯子你戴着,就当是大姐在陪着你。”玉镯内侧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华”字,是玉华小时候自己拿刀刻的,是姐姐的嫁妆,她紧紧攥着镯子,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玉荷扑上去抱住二姐的腿哇哇大哭,什肥、导儿、护儿几个小的也跟着哭,元宝在贺拔敏怀里被哭声吓醒了,咧着嘴也开始加入合奏,院子里一时间鸡飞狗跳。玉荷哭得最大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死死揪着玉楼的裙摆,“二姐你别走!我把我的糖都给你!我把莲阿姐给我的糖都攒着呢一块没舍得吃!都给你你别走!”

宇文玉楼蹲下身把妹妹抱起来,好半天才笑着说了句:“傻玉荷,等你出嫁的时候二姐一定回来,回来给你梳头,”玉荷哭着摇头说不嫁,死也不嫁,嫁人就要去好远好远的地方。

宇文泰站在人群后面,咬着下唇,嘴唇被咬出了一道白印,等所有人都道完别,才迈步上前,把腰间的木剑解下来,双手捧到姐姐面前,“二姐,这把剑是阿姐送我的,是最好的剑,你带着路上防身。到了狄那,让二姐夫知道武川娘家有人。”段蒂联本来在玉荷哭的时候还能绷住,心想小孩哭婚是正常流程。但此刻她转过身去假装整理袖口,仰头使劲儿眨眼把眼泪憋回去。

宇文玉楼没有接木剑,她抱住弟弟,“黑獭,阿姐的剑你自己留着,将来用它保护你喜欢的人。”又从怀里取出一串用红绳编的小狼牙坠子系在宇文泰的手腕上,“这是二姐自己的护身符。现在它替我护着你。”

宇文泰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枚小小的狼牙,咬着嘴唇,眼泪砸在狼牙上。宇玉楼站起身,挨个抱过所有人,抱完阿爹阿娘,抱完兄嫂姐姐妹妹,抱完侄儿,最后走到段蒂联面前,“阿姐,父亲和母亲年纪大了,阿爹腿上有旧伤,阿娘腰不好阴天下雨就疼,他们不肯跟孩子们说,我一直都知道。阿姐,我不在的时候,拜托你多看顾他们,偶尔来家里坐坐,陪阿爹阿娘说说话。”

段蒂联握住她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玉楼。”

“阿姐,你来了以后,武川镇变得不一样了。阿娘脸上的笑多了,黑獭比从前更爱说话,连玉荷那丫头都学会写自己名字了,”玉楼转身走向骡车。

尉迟俟兜这个十四岁的少年从头到尾安静地站在一旁,他看到玉楼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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