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洲市的高铁刚通车不久，从京市过去只需要两个小时五十分钟，乔牧宜选了靠窗的位置，深秋时节，沿途麦田金黄辽阔，一路向南，草色渐青，天也灰蒙起来。
便携水彩盒放在小桌板上，画笔随着车身轻轻震动，笔记本上只铺了些颜色，颜料已干，她却没再动笔。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夺回了她看向窗外的注意力。
父亲在群里提醒她，还有半个小时到云洲，别睡着了坐过站，此时车正路过茶园，乔牧宜拍了张照片发在群里，说自己写生都来不及，不会睡的。
自从那次浑噩又漫长的睡眠过后，乔牧宜就睡得很少了，好像一次性把未来要睡的觉都透支了似的。
幸而因此赢得了更多画画的时间。
手机上有条未读消息，是半个小时前齐爽发来的。
「齐爽：妈的气死我了，他们又把你的画喂ai了，根本举报不过来。」
乔牧宜：「辛苦你了。」
齐爽一年前被公司降本增效，开始着手拯救乔牧宜半死不活的自媒体账号，如今更是成了她的经纪人。
「齐爽：刚有人私信询价，说想买你前阵子画那张的黑猫，应该是最后一张了，还卖吗？」
乔牧宜手一顿，回了个OK的符号。
——下雨了。
车窗上的水滴几乎是横着向后滑行，分割着雾蒙蒙的茶园，耳机里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她摸出口袋里的录音笔，最近耗电越来越快，竟然又没电了。
乔牧宜闭上眼睛。
今天是他的忌日。
他已经走了三年。
这三年乔牧宜一门心思学画，再也没哭过。
Lily把那未完成的套曲发给了她，她就一直画黑猫和青鸟，干脆画成了系列，齐爽说这个叫IP，变现潜力巨大，果不其然火了。
基本功上去后，想起送他的那幅，难免觉得不堪入目，不知道他是否丢掉了，如果没有，听说他的遗物都在Felix那里，她犹豫过要不问问，终是没勇气，权当没画过。
「齐爽：又有人来问你的青鸟系列了，你还画新的吗？」
乔牧宜：「不画了，最后一幅我送给杜老板了。」
「齐爽：那你之后打算画什么？」
乔牧宜叹了口气。
没有人能一直进步，她比别人进步得快，就比别人更早进入了瓶颈期，老师叫她走出去“搜尽奇峰打草稿”，别整天在家门口晃悠。
最后她定了云洲。
历史悠久但开发不足的古镇，有山有河，白墙灰瓦，与北方的粗粝和干燥截然不同，她想借此机会试试国画写意风格与油画的融合。
还有十分钟到站
乔牧宜把散落的颜料和画笔收进双肩包，又艰难地把沉重的行李箱搬了下来。
踏出车门的那一刻，潮湿的空气钻进鼻腔，随之而来的是雨，细小的雨滴轻轻掉在额头上，毫无杀伤力，只是有点儿凉。
殊不知南方的湿冷是逐渐渗进骨头里的，出火车站时，胃已经冷得隐隐作痛起来。
网约车不能开进古城里，只好步行，行李箱的轱辘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的响，不是旅游旺季，一时落在雨伞上的雨声和行李箱的磕碰声格外突兀。
乔牧宜正犹豫要不要拎着箱子走，只听见“咔哒”一声，行李箱被砖石卡了一下，不堪重负的滚轮碎了，笔直地向前摔了下去。
她蹲下身检查，滚轮碎得彻底，不能再用了。
物件的损耗把时间量化，去济州岛那年，他把这个水淋淋的箱子拎进了他的客房，回来后并未再用过，或许那时就有了裂纹，只是她注意力不在此，全然没发现。
这次是打算住半个月的，箱子里东西很多，一只手拎不起来，只好收了伞，把风衣的帽子戴上，双手拎着箱子，磕磕绊绊地走。
河岸的摇曳的垂柳下，路灯一个接一个的亮起，等到了民宿时，天已经黑了。
民宿在三楼，楼梯在房外，木质的，踩上去嘎吱作响，乔牧宜倒抽一口气，一步一挪地把行李挪上去。
气喘吁吁地办了自助入住，瘫倒在小沙发上，没有暖气的屋里只会比屋外更冷，饿得手指也抬不起来，思来想去，决定下楼随便找点饭吃。
民宿是个五层楼的建筑，楼下一层透过大落地窗，隐约看出里面是个酒吧，没有名字，只写了一个「酒」字，书法字体，像是魏碑的风格，倒是不俗。
其他餐厅都太远，乔牧宜决定碰碰运气。
店里人多到超乎想象，古镇沿河的酒吧咖啡馆很多，这里是最僻静的地段，怎么会到要排队的程度？
“你也是来看李老板的？”一旁的小姑娘打扮精致，轻轻怼了一下她的胳膊，一副心照不宣的样子。
“李老板？”
“对呀！”小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灯光昏暗，有一种妩媚的单纯，像只白色小奶猫。
见她没搞清楚状况，她便又说：“这儿的酒吧老板，特别帅，人也好，所以大家都爱来这儿喝酒。”
乔牧宜垫脚往吧台望了望，有个穿黑衬衫的人正在调酒，看不清眉目，只看出头肩比惊人，纯靠健身是练不出这样身材的，想来是天资卓越。
回头可以拿他画点速写，她想。
“小姐，你们是一起的吗？”圆脸的服务生问她和那个女孩。
“不是，我想等吧台的位子。”小姑娘声音俏皮，眼睛大大的，睫毛卷翘，粉扑扑的腮红画到眼下，若是白天肯定不能看，但在这灯光下刚好，乔牧宜观察着她，差点忘记回复那位服务生。
“我坐哪里都行的。”乔牧宜说。
圆脸服务生如蒙大赦：“只有角落了，可以吗？”
“当然可以。”乔牧宜被他逗笑了，这个酒吧的客人目的都过分明确，让她怀疑这里的食物并不好吃。
路过吧台时，她特意望了一眼。
那人仍背对着她，正从一排酒柜里选酒，头发在灯光下泛着点栗色，不知是染了还是天生的。衬衫袖口卷在手肘处，手臂上青筋遒劲，腕骨凸出，修长的手指能把酒瓶完整地握住，粗大的指节像竹，在这极致的红尘俗世中多了几分高洁来。
奇怪的人。
乔牧宜跟着服务生坐在了一个柱子后面，正好把吧台挡了个严实，难怪没人愿意坐。
她顺着菜单，点了一块三明治和一份炸薯条，酒单上的酒名她不熟悉，本想点杯热水，却看到了一个选项。
——韩国米酒。
既然是酒吧，不点酒不合适，心下一动，手指点在上面：“我要这个。”
服务生今天第二次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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