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岛最近心情很不好。
筹集投资的过程比他预想的要顺利一些。星娱、天艺等几家抵制联盟残党,以及另外两个被他“为艺术正名”口号打动的小型文化基金,最终凑出了两千三百万的预算。
虽然距离他最初幻想的三千万还有差距,但已经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大的一笔投资了,他踌躇满志,开始着手搭建团队,首先就是敲定主演。
他看中了闪耀传媒旗下的一个女演员,叫周雯。
科班出身,演技扎实,身上有种清冷又坚韧的气质,很适合他新剧本里那个在时代夹缝中挣扎求存的女性角色。而且周雯之前演过几部文艺片,口碑不错,有一定观众缘,但又没到一线价位,性价比极高。
他让副导演带着剧本和意向去找周雯的经纪人接触。对方起初很热情,表示周雯一直很欣赏贾导的艺术追求,剧本也认真看了,觉得很有挑战性。
但几天后,回复来了,语气客气而疏离:“感谢贾导厚爱,但周雯档期实在协调不开,公司下半年有重点剧集安排,很遗憾这次无法合作,期待未来有机会。”
档期不合?贾岛皱眉,他明明打听过,周雯最近除了两个商业活动,并没有进组计划。
他又试着联系了闪耀传媒另一个他觉得很适合演剧中弟弟的年轻男演员,结果几乎是同样的说辞:“感谢赏识,但公司有整体规划,艺人发展方向调整,暂不接拍此类项目。”
连续被拒两次,而且都来自同一家公司?贾岛心里泛起嘀咕。他托了一个和闪耀传媒某中层相熟的朋友去打听。消息很快传回来,语焉不详,但意思明确:闪耀传媒内部最近下了指导意见,不鼓励艺人接拍贾岛导演的项目,理由含糊,大概是不符合公司对艺人“积极健康形象”的定位。
指导意见?不鼓励?贾岛握着电话,愣了好一会儿,随即一股邪火直冲脑门,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被**了?被闪耀传媒这种二流公司**?
“好,好得很!”贾岛咬牙切齿,脸上浮现出近乎狰狞的笑容,“墙倒众人推?一个个都把我当软柿子了?觉得我贾岛只会拍拿奖的片子,没票房,没势力,就好欺负了是吧?
行,你们等着!这部片子,不但要拿奖,还要让你们看看,我贾岛的电影,不是你们想踩就能踩的!我要用这部电影,向这个只看钱的畸形市场,证明我贾岛的地位!”
他不再纠结于闪耀传媒的艺人,转而开始接触其他公司甚至独立演员,条件开得更加苛刻,要求也更高,他要用这部电影的纯粹和艰难来证明自己的高贵与不屈。
与此同时,怀柔影视基地,《鬼吹灯》片场。
巨大的摄影棚内,绿幕高悬,灯光将精心搭建的地宫祭坛映照得光影迷离,充满神秘与压迫感。
白乐站在监视器后面,他手里拿着对讲机,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每一个角落。
“灯光组,二号机位右侧主光再压暗百分之十,我要的是从穹顶裂缝透下的天光效果,不是舞台追光!阴影部分补一点冷调。”
“道具,祭坛中央那个青铜鼎里的血水烟雾再加大一点,但要控制好扩散范围,不要飘出画框!烟雾浓度不够后期再做就假了!”
“演员老师,麻烦您再走一遍位,从第三根石柱后面探头,眼神要先是警惕观察,然后看到鼎里的东西时,瞳孔收缩,呼吸屏住,对,恐惧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贪婪,层次要出来!好,我们保一条!”
“摄影,推轨速度再慢点,我要那个缓缓逼近的窥视感,镜头运动必须跟上情绪!”
他的指令清晰、快速、专业,没有一句废话。
现场各部门如同精密的齿轮,随着他的指令迅速调整响应。
经过《鬼吹灯》网剧的历练,白乐对片场的掌控力已经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他不仅清楚自己要什么画面,更能准确地将要求分解传达给各个部门,甚至能预判可能出现的问题。
一场复杂的涉及特效合成,多人调度的祭坛探索戏,在他的调度下,有条不紊地拍摄着。
偶尔有演员情绪不到位,或者技术环节出小纰漏,他总能第一时间发现,或亲自示范讲解,或给出精准的调整方案,效率极高。
整个剧组,无论是京电来的年轻骨干,还是外聘的成熟技术人员,都对这位年轻导演的专业能力和工作状态心服口服。
夏浔安大多数时候安静地站在监视器附近,或处理文涛资本那边的事务。
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被那个在片场中心、散发着强大专注力和创造力的身影吸引。
..................
这三个月,是异常忙碌的三个月。
苏清颜来探过三次班,每次来都阵仗不小。第一次是开拍半个月后,三辆贴着某知名奶茶品牌logo的冷藏车直接开进片场,全剧组每人一杯,连扫地的阿姨都没落下。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戴着墨镜,站在白乐身边看监视器里的回放。
第二次来是中秋夜,她带了自己代言的月饼礼盒,还拎了个小保温壶,里面是她自己学着炖的冰糖雪梨。“润润嗓子,白导。别电影没拍完,人先倒了。”她当着众人的面把保温壶塞给白乐,引来一阵八卦的目光。
她没多待,和白乐、夏浔安在休息棚里说了二十分钟话,主要是问拍摄进度和有没有什么需要她协调的资源,走之前拍了拍夏浔安的肩膀:“状态不错,继续保持。”
夏浔安只是微笑着点头:“谢谢清颜姐。”
苏清颜走后,更多的时候,在夜晚收工后,白乐房间的门常被轻轻敲响。
“进。”白乐通常还在对着笔记本电脑看第二天要拍的分镜。
夏浔安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素颜,手里拿着剧本,她身上总带着刚沐浴后的淡淡湿气和水蜜桃味的洗发水香气。
“打扰了。明天对峙的那场戏,杨雪莉在绝境中激发家族血统能力的爆发点,我觉得之前的理解有点单薄。”她坐在小沙发上,膝盖并拢,剧本摊开,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记得密密麻麻,“不仅仅是恐惧和求生欲,应该还有一种……被逼到绝路后,对自身血脉承载使命的骤然认知,甚至是愤怒。但愤怒之后,又是不得不承担的责任。这种情绪的转折和爆发,分寸不太好拿。”
白乐会放下手里的工作,拉过椅子坐到她对面,就着台灯的光,和她一帧一帧拆解角色的心理轨迹。
有时会站起来给她示范几个动作和眼神,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们压低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也有时,她来是谈正事,汇报文物数字档案库的进展。
因为引入了陕、浙、云、贵几家省级文化基金的投资,作为合作协议的一部分,这几家基金正在积极协调本省的重点博物馆,启动数字扫描工作。
“秦始皇帝陵博物院的首批三件陶俑扫描完成了,数据正在回传。他们的副院长看了初步建模,很满意,问我们有没有可能做一个虚拟拼接展示,把散落的兵马俑碎片在数字空间里复原。”
“良渚遗址那边遇到点问题,玉琮上的微雕纹路在常规扫描下细节丢失严重,技术组建议用显微扫描设备,但那样工期和预算都会增加。”
“云省博物馆有一批青铜贮贝器,造型独特,上面的立体雕饰扫描难度很高……”
白乐就靠在床头,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或给出方向性的建议。
她身上那股混合着淡淡水蜜桃香气和严谨工作气息的味道,渐渐成了这三个月夜晚的一部分。
.......................
终于,到了鬼吹灯拍摄的最后一天,最后一场戏——陈启与杨雪莉劫后余生的情感戏。
剧本上写的是“一个短暂而克制的吻”。
实拍时,出于各种考虑,白乐和夏浔安以及摄影指导沟通后,决定采用借位拍摄。
然而,这场戏拍得并不顺利。
“Cut!情绪有点紧,再放松一点,是劫后余生,不是绷着劲表白。”
“Cut!白导,你的手,扶住她肩膀的时候,是支撑,你力道不对。”
“Cut!走位再精确一点,借位角度穿帮了。”
“Cut!……”
“Cut!……”
一连十几条下来,监视器前的白乐眉头越皱越紧。
他自己能感觉到,今天的状态有些游离,似乎无法完全沉浸在那种剧里的微妙情绪里。
第十三次喊“Cut”后,白乐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他自己今天似乎总无法完全沉浸到那种微妙状态里。
更心烦意乱的是夏浔安,她平时演技稳定,今天却不稳定,眼神偶尔飘忽,每次细微的表情转换会有一丝难以捕捉的迟滞。
不是大问题,但白乐能感觉到,她心里有事。
又一次“Cut”之后,现场气氛有些凝滞,这场戏拍了大半天,大家都有些疲了。
张副导演看着最新一条回放,摸了摸鼻子,凑到白乐身边,小声道:“白导,其实……这条我觉得能用。情绪大体是对的,细节上虽然没那么完美,但剪辑和后期音乐能补上不少。夏总的表现……也挺好的。”他说得委婉。
作为副导,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位主演之间那点微妙的不对劲,也看到了夏浔安偶尔的走神,但导演都没说什么,他自然不会上去触霉头。而且平心而论,单看这一条,虽然离惊艳有距离,但作为一部商业大片的情感戏,绝对够用了,甚至比很多同类片子还好。
白乐没说话,只是盯着监视器。
画面里,他和夏浔安在幽暗的光线下靠近,借位的吻在剪辑后足以以假乱真,但他看着,只觉得那画面精致却空洞,像精心摆放的假花。
夏浔安慢慢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一起看回放。她脸颊还带着戏里的微红,但嘴唇抿得有些紧。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张副导的“能用了”她听到了。但她看着屏幕里那个合格的表演,看着那个借位的毫无温度的吻,心绪有些复杂。
三个月来的日日夜夜,片场他专注的侧影,讲戏时他眼底的光,夜晚房间里昏黄的灯光和低语,还有自己心里还有自己心里那份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无法按捺的悸动……此刻都成了对这平淡画面的无声嘲笑。
她忽然抬起头,看向白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片场低低的嘈杂:“再来一次,最后一条。我想再试一次。”
白乐转过头。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执拗,也看到了那执拗下面一丝近乎脆弱的恳求。
他沉默了几秒,周围收拾道具的声音都小了下去。最终,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有点干:“好。最后一条。准备。”
场记打板:“《鬼吹灯》怀柔棚内,第147场第14镜,开拍!”
现场迅速重新安静下来,气氛比之前任何一条都要凝重。
幽暗的甬道布景,那道模拟天光的光束斜斜打下,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所有情绪再次涌入,这一次,白乐摒除了所有杂念,彻底成为刚刚死里逃生的陈启,看着眼前这个一路同行,此刻苍白脆弱的杨雪莉,胸口那股混杂着庆幸和某种更深沉东西的情绪,几乎要涨破。
他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用力,像是确认她的存在。
夏浔安在他掌心下微微地抖,她仰着脸,看着他靠近。
他的眉,他的眼,他挺直的鼻梁,还有那因为入戏而显得格外深邃专注的眼神。
剧本上写的是“短暂而克制的吻”。
借位,擦过,结束。
他的气息近了,带着尘土味和他身上干净的味道。
他的脸侧过来,按照走位,该偏向她的脸颊。
就在那一刹那——
夏浔安闭上了眼睛。
不是表演,是一种全然的交付。
然后,她做了一件三个月来,在无数个对戏的夜晚、在汇报工作抬头看他的瞬间、在片场看着他背影时,都想做却始终被理智死死按住的事。
她极轻,却无比精准地,迎了上去。
柔软。
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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