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乐看着那串号码，有些意外，他接起电话：“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说的是带着淡淡法语口音的英语：“请问是白乐，白导吗？”
“我是，您是？”
“白导您好，冒昧打扰。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是拉姆斯·皮埃尔，或许您听说过我的名字。”
拉姆斯？
白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拉姆斯这个名字，在华语电影圈，尤其是在那些有志于国际电影节的导演和制片人耳朵里，绝不陌生。
过去十几年里，几乎所有成功叩开戛纳大门的华语电影，背后或多或少都有这个人的影子。
他不是一个简单的选片人或中介，他是一个操盘手，一个深谙东西方电影审美和**正确规则的中间人。
有人说他是伯乐，有人骂他是掮客，但没人能否认他在亚洲电影和戛纳电影节之间的影响力。
白乐当然知道这个名字，他只是没想到，这个名字会主动打电话给自己。
“拉姆斯先生，”白乐坐直了身体，语气平静，“我当然听说过您。戛纳的引路人。不知道您找我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拉姆斯似乎轻轻笑了一下：“白导客气了。引路人不敢当，只是做了些分内的工作。我这次冒昧联系您，是因为我一直在关注您。”
白乐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从《鬼吹灯》网剧开始，我就注意到了。一部类型片，能够在网络上引起如此巨大的轰动，并且带动了实实在在的文旅效益，甚至引发了公众对文物保护和古代文明的兴趣，这本身就很有意思。而您的最新电影的预告片和宣传曲，我也看了，听了。”
拉姆斯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认真，“坦白说，它让我感到惊讶。我在这行做了很久，看过太多来自东方的电影。它们中的大多数，要么在模仿西方的类型片语法，要么在重复某种特定的的文化叙事。
但您的作品，有一种……不同的质感。它根植于你们自己的文化土壤，却用一种现代的、工业化的、极具冲击力的语言来表达。、。”
白乐静静地听着，没有因为对方的赞誉而飘飘然，反而更加警觉。
拉姆斯这种人，每一句话都有目的。
“所以，白导，”拉姆斯的声音清晰起来，“我这次联系您，是想正式向您发出邀请——希望《鬼吹灯》能够参加今年的展映。”
白乐沉默了两秒，没有表现出惊喜或激动，反而很平静地问了一句：“拉姆斯先生，我并没有通过任何渠道向戛纳递交申请，您为什么会主动找上我？
你应该知道，我的电影是商业类型片，不是你们通常喜欢的那种文艺作品。而且，像这样主动打电话邀请，好像不太符合你的惯例。”
白乐说得直白，潜台词很清楚：你又赚不到我的钱，干嘛主动凑上来？总不能是大发善心吧。
拉姆斯闻言，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坦诚：“白先生果然很了解行业规则。说实话，如果是我个人的业务，我不会给一部商业类型片做推广，投入产出比太低了。”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但这一次，不是我的个人行为。准确地说，是电影节组委会的选片团队，注意到了你的作品。他们让我来做这个中间人，向你发出正式邀请。”
“组委会？”白乐挑眉。
“是的，白先生，你应该也注意到了，最近几年，戛纳一直在求变。”
拉姆斯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近几年，戛纳选片委员会内部，对于某些过于单一化、模式化的东方叙事，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审美疲劳。那些反复展示苦难、伤痕、灰暗色调的作品，虽然每年都有，但已经很难再激起评委和观众的热情。
电影节需要新鲜的血液，需要不同的视角，需要有真正文化根基和现代工业美学结合的作品，来展现电影艺术的多样性。而您的《鬼吹灯》，在他们看来，正是这样一种可能性。
他继续说道，“成熟的工业水准，成熟的类型叙事，在本土有极高的观众基础，在海外也有热度。它能让欧洲观众看到，夏国不仅有苦难文艺片，也有成熟的商业大片，有不输好莱坞的特效制作能力，这正是戛纳现在需要的。”
白乐握着手机，拉姆斯的话，信息量很大。
戛纳官方隐晦授意？审美疲劳？单一化东方叙事？这不就是在说贾岛那种路子吗？
他心里忽然有点想笑，贾岛砸钱在巴黎上蹿下跳，请客吃饭，送礼公关，削尖了脑袋想挤进戛纳的大门。
结果大门还没完全敲开，戛纳的人却主动绕过了他，把电话打到了自己这个根本没想过要去戛纳的人手里。
但白乐没有立刻答应，他沉吟了一下，问道：“拉姆斯先生，感谢您的邀请和戛纳的看重。不过我需要确认一下，我的电影是一部纯粹的商业类型片，奇幻冒险题材，有大量特效镜头。它可能不符合传统意义上戛纳主竞赛单元的艺术片审美标准。电影节方面，对此有预期吗？”
“白导，”拉姆斯的声音带着笑意，“戛纳不仅仅有主竞赛。‘一种关注’单元、‘导演双周’、‘影评人周’……戛纳是一个巨大的生态系统。不同类型的电影，可以在不同的平台上找到自己的观众和评价体系。
您的电影，我们认为非常适合‘一种关注’单元，或者可以作为重磅影片。具体落在哪个板块，需要选片委员会看过成片后才能最终确定。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戛纳对您的作品，是抱有真诚的兴趣和期待的。”
白乐没有立刻回答。
他脑子里快速转过几个念头。
贾岛在巴黎砸钱造势，目标直指戛纳。
自己这边如果也应邀前往，两部华语电影同期出现在戛纳，一个是贾岛那种传统的苦难美学文艺片，一个是自己这种全新的、工业化的商业类型片。
这对比，简直不要太鲜明。
更重要的是，戛纳的舞台，确实能让《鬼吹灯》接触到更广阔的国际市场和专业影评人，为后续的海外发行铺路。这对于“时光之外”的国际化战略，是一个绝佳的起点。
“拉姆斯先生，”白乐终于开口，语气沉稳，“感谢您的邀请，也请转达我对戛纳电影节官方感谢。我需要考虑一下。”白乐没有立刻答应，“毕竟电影还在做最终剪辑，成片还没完全定版。而且，我们本来的计划是暑期档国内上映，没有海外电影节的安排。”
“我理解。”拉姆斯语气从容，“距离开幕还有时间，白先生有充足的时间考虑。如果同意的话，组委会可以开通绿色通道，快速完成报名和选片流程。展映的场次、媒体场的安排，我们都会优先配合。”
“另外，”他补充了一句，“我知道贾导的《无声的城》也在争取入围。如果《鬼吹灯》能来，对于戛纳来说，会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两种完全不同的夏国电影，同时出现在戛纳的舞台上。”
白乐笑了笑，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
一边是传统的、老派的文艺片；一边是现代的、工业的商业片。两种路线，两种表达，同时摆在戛纳的舞台上，本身就足够有话题性。
组委会打的，恐怕也是这个主意。
“好，我会尽快给你答复。”
“太好了！”拉姆斯的声音明显愉悦起来，“白导，期待在戛纳与您相见。相信我，这将是一次令人难忘的经历。”
“我也期待。再见。”
挂断电话，白乐握着手机，沉思片刻后给苏清颜发了条消息：“刚接到一个电话。戛纳电影节邀请我们去参展。”
过了大概十秒，苏清颜直接一个语音通话砸了过来。
白乐刚接通，她带着明显压抑不住兴奋的声音就炸了出来：“你说什么？！戛纳？！谁打的？拉姆斯？真的是拉姆斯？他邀请你去戛纳？你没逗我吧白乐？！”
白乐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喊完，才重新贴近耳朵：“没逗你。刚挂电话。拉姆斯亲自打的，说戛纳官方对《鬼吹灯》感兴趣，希望我们能去参展。大概率是‘一种关注’单元。”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传来苏清颜长长地吐气的声音：“白乐，贾岛在巴黎砸了不少钱，请客吃饭送礼公关，折腾了一个多月，到现在连个入围的准信都没拿到。结果你坐在家里，戛纳的人亲自打电话来请你……
她说着说着，忽然笑了起来，带着一种“老娘看上的人果然牛”的得意：“哈哈哈哈！我好想看看贾岛知道这个消息时的表情啊！一定精彩极了！”
她顿了顿，收起笑意，认真地问：“那你怎么想？去不去？”
白乐指尖敲着桌面，沉吟道：“去，为什么不去?
虽然本来我们没打算凑电影节的热闹，但既然人家主动递了台阶，那就上去走走。
一来，能给电影增加话题度，对暑期档上映有好处；二来，也让欧洲观众看看，夏国的商业片，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总不能让他们一提到夏国电影，就只有破破烂烂的工厂和苦大仇深的脸。”
“说得对。”苏清颜点头附和，“就该让他们看看，我们不仅有历史，有苦难，也有成熟的电影工业，有好看的商业故事。”
她笑着挑眉：“再说了，某人花了那么多钱造势，不就是想在戛纳出风头吗？我们去了，正好陪他玩玩。”
白乐也跟着笑了：“你倒是比我还积极。”
“那当然。”苏清颜扬了扬下巴，“我倒要看看，到了戛纳的舞台上，是他那套苦难美学吃得开，还是我们的商业大片更吸引人。”
这场原本只在国内暗潮涌动的较量，因为这通来自戛纳的电话，突然升级了战场。
“我让团队尽快准备报名材料，成片那边也催一下，先剪出一个电影节版。”白乐拿起手机，准备给助理发消息。
“对了，”苏清颜突然想起什么，“去戛纳的话，要不要我陪你去？”
白乐抬头看她，笑着问：“你档期空得出来？”
“挤挤总是有的。”苏清颜耸耸肩，语气随意，“正好，我也想去戛纳走走红毯，看看某位贾导到时候的表情。”
白乐也笑了，但笑容很淡：“别急着高兴。去戛纳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硬仗要打。而且，贾岛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怕他？”苏清颜冷哼一声，“他能砸钱公关，你能用作品说话。真金不怕火炼。再说了，”她的声音忽然压低，“到时候我去戛纳给你站台。红毯走不走无所谓，但你电影首映，我必须在现场。”
白乐心头一暖：“好。”
挂了电话，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前，看着那摞文旅联动方案。
现在又多了一件事——戛纳。
行程、物料、海外宣传、翻译、对接……一大堆事情等着他去处理。
但没关系。
他白乐，从来就不是一个怕事的人。
.....................
巴黎的清晨来得安静。
贾岛在酒店里醒来，习惯了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和远处教堂的钟声。
他洗漱完，煮了杯黑咖啡，然后坐到电脑前，开始一天的工作。
先看邮件，公关公司发来的日报显示，昨晚又安排了一场小型酒会，邀请了三位影评人和两位选片委员会的次级成员，反馈积极。
贾岛满意地点了点头，给对方回复了一句“继续推进”。
然后打开微博，热搜榜上，#贾岛新作戛纳呼声高#挂在第十八位，热度还在涨。
他点进去，热门是一条营销号的推送，配图是他前几天在某个沙龙上与一位法国影评人握手的照片，文案写得天花乱坠，什么“东方电影之光”、“戛纳评委集体看好”、“有望冲击金棕榈”之类的字眼，看得他自己都有点脸红。
但下面的评论区很热闹，粉丝们在狂欢，路人们在观望，偶尔有几个质疑的声音，很快就被水军和拥趸的唾沫淹没了。
贾岛看着这些评论，忍不住低笑出声，弹了弹烟灰。
一千万公关费，一个月连轴转的酒会和放映会，换来今天这个局面，值，太值了。
他很清楚，国内的观众和媒体就吃“国际获奖”这一套。
只要能拿下主竞赛的提名，哪怕只是个边缘小奖，回国之后他的身价就能翻三倍，所有资源都会向他倾斜。
到时候，白乐那部《鬼吹灯》就算票房再高，也只能被扣上“没深度、没艺术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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