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工地,中段账房。
说是账房,其实就是监工棚后面加盖的一间小屋子,比监工棚还小,只容得下一案一椅一灯。夯土墙上挂着几张工料表,案上堆着竹简,角落里搁着一只木箱,箱子里全是已经核完的报表,按日期码得整整齐齐。
殷贵妃在这里已经坐了七天。
七天前,她还只会拨算盘珠子。三天前,她已经能独立核算一段城墙的工料。到了今天,她闭着眼都能背出中段每一标的土方量、石料数、人工数。
她发现了一件事。
算工程量,比谈恋爱有意思多了。
谈恋爱的时候,她每天想的是怎么让嬴政多看她一眼,怎么在众妃嫔中拔得头筹,怎么揣摩他的心思说对的话、做对的事。每一天都悬着一颗心,像踩在薄冰上,不知道哪一步踏错就万劫不复。
算工程量不一样。
石料就是石料。一方土就是一方土。夯一层需要的工时,乘上总层数,就是答案。不会骗人,不会变心,不会今天对你笑明天砍你头。算对了就是对了,算错了就是错了。干脆,利落,安心。
殷贵妃把算盘一拨,珠子噼啪响,得数落在竹简上,炭条画个圈,完毕。她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浮起一种踏实的满足感。比在后宫任何一次争宠得胜,都踏实。
正想着,脑海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冰冷,机械,她已经很久没听到了。自从那日工程会议上嬴政让她“重新算”之后,系统就再没出过声。她还以为系统已经死了。
“殷贵妃好感度+10。”
殷贵妃的算盘停了一拍。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账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小荷去伙房领灯油了。夯土墙沉默地立着,茅草顶沉默地盖着,窗外工地的铁杵声沉闷地传来——“咚、咚、咚”——一下接一下,不急不缓。
“好感度?”殷贵妃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一个陌生的词。
系统没有解释,也没有继续播报。它像是只说这一句话就用尽了全部力气,缩回那个沉默的壳里去了。
殷贵妃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便低下头,继续看竹简。
但她没有立刻拨算盘。
她的手指按在竹简边缘,目光落在面前那一段关于夯土配方的标注上。那标注是她七天前从嬴政的批注里抄下来的:黄土七分,石灰二分,砂一分。每层夯筑厚度三寸。每夯一层,洒糯米浆润湿。
糯米浆。
她的目光在这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竹简上写得简略,只说了“洒糯米浆润湿”,没说为什么,也没说配比。殷贵妃的思绪却飘了出去。飘到很久以前,飘到咸阳城东那座旧宅子里。
那时候她还小,父亲还没致仕。有一年冬天,父亲接了一个活计,给城东一位富商修粮仓。殷贵妃——那时候还叫殷娘——才五六岁,裹着厚棉袄,蹲在工棚角落里看父亲画图纸。她看见工匠们把糯米煮烂,捣成浆糊,掺进灰土里,一层一层夯筑。她问父亲,这是在做什么。父亲说,糯米浆能让土更结实,粮仓防潮防虫。她又问,为什么糯米浆能让土更结实。父亲笑了,说,等你长大了爹再教你。
她没有长大。
父亲还没有来得及教她,她就进了宫。进宫之后,再也没有人教她这些。她学的全是梳妆、礼仪、争宠、揣摩人心。
可此刻,蹲在账房角落里的,那个五六岁的、对一切都好奇的小女孩,忽然从记忆深处探出头来。
殷贵妃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划了一下,划过那三个字——“糯米浆”。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嘀咕,又像是在问那个坐在角落里的、五六岁的自己。
“这段夯土……如果用糯米浆混合,是不是更坚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句话。可能只是七天来天天看竹简,看得太多,看出了一种直觉。可能是那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终于忍不住了,替她说了出来。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
极轻、极稳、带着一种只有常年佩剑之人才有的节奏感。
殷贵妃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嬴政站在账房门口。
他今天又换了那身玄色窄袖劲装,腰间革带束得紧,太阿剑挂在左侧,剑柄上的缠布被手汗浸得颜色更深了些。他刚从北段回来,靴面上沾满了尘土,肩上还披着一层薄薄的灰。他手里拿着一卷工程图,显然是路过这里,准备去前面的监工棚。
他本不该停的。
但他在门口站住了。
殷贵妃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后背就僵了。她猛地站起来,案上的竹简被带得哗啦一响,差点散落一地。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嚅动了两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
“臣妾胡说的——”
嬴政没有理她。
他走进账房,三步走到案前。目光落在她方才看的那卷竹简上。他伸出手,把竹简拿起来,翻到背面,又翻回来。然后他放下工程图,拉开账房里唯一一把椅子——殷贵妃方才坐的那把——坐下了。
“继续说。”
殷贵妃愣在原地。她的手指揪着粗布短褐的衣角,指节发白。
“臣妾……臣妾真的只是胡说……”
嬴政抬起眼。
那目光很平,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烦。就是看着她,等着。
殷贵妃深吸了一口气。她低下头,看着案上那卷被嬴政拿走的竹简,看着上面“糯米浆”三个字。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不确定的迟疑。
“臣妾在家时,见过工匠用糯米浆砌墙。”
嬴政没有打断。
“那时候臣妾还小,父亲……父亲是工师,给城东富商修粮仓。臣妾跟着去工棚玩,看见工匠煮糯米,捣成浆糊,掺进灰土里,一层一层夯筑。”
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了嬴政一眼,又迅速垂下。
“粮仓用了二十年,没有塌。臣妾记得,父亲说过一句——‘糯米浆比石灰浆牢三倍’。”
嬴政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敲了一下。
“为何不早说?”
殷贵妃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下去:“臣妾……不敢。这是匠人的东西,臣妾是后宫妇人……”
“后宫妇人?”
嬴政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低头看着竹简,目光在“糯米浆”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立刻试验。”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殷贵妃一眼。目光在她脸上的慌乱和不安上扫过,最后落在她案头那摞批得密密麻麻的竹简报表上。
“你负责。”
殷贵妃怔住了。
“臣妾?”
“你提出来的,你负责。”嬴政的语气不容商量,像是在朝堂上任命一个官员,“糯米浆配方,你去调。调好了,先在第三标试一段。试成了,推广全线。”
他说完,大步走出了账房。脚步声在夯土地面上渐渐远去,消失在工地的嘈杂声中。
殷贵妃还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着案上那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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