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礼答应了刑侦队员,会去向专案组问明情况,可当他抬头看到会议室门前争执的两人时,一下就顿住了脚步,杵在楼梯口进退两难。
杨恬守在了会议室大门前,两手一伸,挺着个肚子阻止来人入侵。
而来人不是谁,正是提着行李袋的袁弋——那位刚被革职的,七区总指挥兼刑侦队队长。
“你也知道你被辞了?那就更不能进专案组了!”
“翻脸比翻书还快啊你们!”
“对啊!”杨恬理所当然地搭腔,“署长让我们把单副拉进了专案组群,明显就是取代你位置来的,我们也不算群龙无首!”
她有些嫌弃地睨了袁弋一眼,“再说了,案子才解封呢,我们总得研究一下吧?哪有看都不看就开始审讯的?”
袁弋据理力争:“边研究边审讯也行吧?不知道灵活应对的吗?”
“不知道、不会、也不懂!”
袁弋把行李袋随手扔到地上,一脸怫郁:“不是,你们又不让我进去,又不让我到审讯室,也不给我地方睡觉——就不怕我跑了吗?!”
这时,陈信宏从门里探出了半边身,那表情……任谁都看得出他乐得不行,哪还有一点儿听到袁弋被革职时的难受和愤闷?
他一手拉来杨恬,让她赶快回归工作岗位。一边咧着嘴,笑得跟村口那傻子一样:“不怕、我们都不怕——你这不宁愿被开,都要坚持翻案吗?多大义啊!你还能跑哪儿去啊?满大街都是酒店——哦,你不是富家公子哥嘛?你家就有自己的酒店啊!麻溜走,别碍着我们看卷子!”
袁弋一噎,当即怼回去:“他们研究卷宗倒是说得过去——你?你就只有脑驱动是正常的了,能看懂吗你?!”
陈信宏一听这话,腮帮子肉眼可见地紧了又紧,笑容居然没有崩。袁弋还想继续笑话他,就听他呲牙道:“这位前任,我现在就去看!老子一天看不明白,审讯就一天不开始——走吧,赶紧去吧!那合格的前任啊,他就该跟死了一样!去留无声!”
还没等袁弋反驳,陈信宏迅速把身体回正,“砰”地一声巨响紧随而至——可见用力之狠,把袁弋震得浑身一颤。
袁弋眼睛眨巴了两下,忽而十分感慨。他好像能明白小周为什么执着于“第一次”,这等人生体验,绝对值得认真对待——他还没谈上对象呢!就有个粗老汉直指他鼻子喊他“前任”?!
他忍了又忍,好半晌才道:“成——我滚!”
袁弋捡起行李包,颠了颠底下的灰尘,准备离开。刚一转身,就见程礼尴尬地卡在了楼梯的中央。其中一只脚,还颇为生动地上演了原地上下踏步,显得十分无措。
他立时挤出笑来,喊了一声:“程叔。”
程礼也知道躲不过去,神情尴尬地点了点头:“袁队。”
“都被辞了——换个称呼吧。”袁弋说着,走到他身边,“别这个表情,又不是没见过我落魄的样子。相比起来,现在不比以前要好些?”
一幕零碎的画面划过程礼脑海,他适时地摆正了自己的嘴脸:“你这是……要到酒店住?不回家吗?”
“你也知道的,我家那老头自从知道我入职警署,就把我赶出来了——我住了五年的酒店!亲爹啊!”袁弋一边嘲讽,一边下楼,“他们还得重新看卷宗,一两天的时间还是需要的,我回酒店等着。”
说着,他觉得有些无奈,“现在想想,之前经手的案子居然一件都没闭环。看来,我还真不适合当个警员!”
“没有的事。”程礼打断道。又见袁弋已至楼梯的拐角处,他犹豫了一瞬,跟了上去,“我送送你吧。”
袁弋没有拒绝,迈着他懒散的步调,一路走出了刑侦队所在的大楼。程礼难得不是脚步匆匆,此时像个老大爷似的,就差没抓份报纸背起手了。
“程叔,我好像一直欠你一句,谢谢。”
倏然而至的一句道谢,叫程礼的脚步乱了一瞬。一闪而过的片段,重新且郑重地聚集在眼前,他好像……好像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几乎破碎的年轻人——他躺在某片草丛中央,身上伤痕累累,精神涣散颓败,就那么直勾勾地、一眨不眨地遥望着天空。像一具尸体一样。
五年前的那一日,是他亲见:年轻人散去了一身精神气,也散去了一身曾引以为傲的资本。
直到三年前再见面时,他已是那个散漫惰懒、敷衍颓丧的无能队长了。
可近期,程礼似乎又见到了曾经的少年人,却是大不相同的。他说不明白那种感觉和变化,最终顿足,道:“没什么好谢的。那时候……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那天,要不是你及时叫来了心理医生,我可能真就崩了——像肖鹤一样。”袁弋笑叹一声,“有时候我也会想,直接疯了也挺好的。”
“当年……”程礼压低了嗓音,试问:“肖鹤到底看到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我也想知道——可惜,当初还没冲进洛斯庄园,我就被打晕在林子里了……”袁弋停在程礼一米之外,树影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所以,我才会不惜代价也要解封案件。”
不惜代价……么?
“小袁,你要真记我的情,就别再折腾了。”程礼的声音若有似无地覆上了一层寒气,“警署能培养出一个好队长不容易。署长看重你,那帮小年轻对你也都服气了,你就领着他们往前走不好吗?你要是再不停手,保不齐……”
“保不齐我一出警署,就会有人对我下杀手?”袁弋凝着笑眼,眸光异常明亮,道:“程叔,刑侦那帮家伙为什么会对我服气?不正是认同我做的事吗?”
程礼脸色沉重,未有反驳。
“晚了——可我还是要郑重地谢你一回。”袁弋背过身去,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微微侧脸,却已完全隐匿于树影之下,“但程叔,除非我查不到,否则,都只会是不死不休的结局。没有第二选择。”
————————
凌晨2点。
埋首案卷的专案组组员们,连贺北带回来的宵夜都吃不下了。
在他们眼里,整个卷宗的证据链都是完整的。罪魁祸首——林琳,也已死在了当年的大火里。
乍一看,犯人罪有应得,似乎没什么可质疑的。
唯独是……
明辉握着笔,笔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在纸页正中,留下深浅不一的印子。
那里,写有一行总结:
林琳于3917年8月1日正式接手洛斯庄园案。同年9月4日,庄园内突发大火,死伤近70人。
“接手不过一个月零三天……”明辉逮着这一行,来回看了好几遍。
“时间太巧。”李启安也注意到了。
明辉颔首:“无牌聚众赌博、诱拐少女桃色交易、虐待员工致死等一系列风波,都统一集中在这一个月内发生了。”
“这里……”尧泽指着资料上的文字,“写着9月4号导致火灾的原因是:电路存在消防安全隐患,起火点在厨房——就这点火,能把整个庄园烧个彻底?这是欧式风格的庄园,中间还有庭院、喷水池、露台什么的,就算有草木,也不能烧成这个样子吧?”
他看着资料上记录下的照片,有些激愤:庄园里的火是熄了,一切却成焦黑,什么都没留下。这算是意外?还是——抹除?
尧泽提醒自己要专业,继续说:“七年来都没问题……当然,不排除有这个可能性。但当年,洛斯庄园是顶奢的娱乐场所,接待的都是非富即贵的客人,不该犯这点小错吧?”
明辉侧头看去,“小杨,查一查洛斯庄园前任法人是谁,还有年度消防设施检测报告。”
“好。”杨恬眼皮低垂,起手快速敲打着键盘。
贺北也站起身来,从自己分得的资料里抽出了几页纸——他原想摆放在会议桌上的,后又觉得这样看着不太方便,就转身走往玻璃面板,用磁贴一张一张贴了上去。
“这是洛斯庄园的人员档案,其中医疗团队里,有我们熟悉的人——医生宋卫和护士萧喻。”
贺北指向最后一页,上面的照片栏同样印有一张脸庞,却是陌生的:“还有,李兴兰。”
明辉与李启安一路随贺北的顺序看过去,却在看到李兴兰的时候,都站起了身。明辉往前走了好几步,诧异道:“她的脸……”
“是整过容吗?”李启安接口,也跟着上前。
照片里,李兴兰五官端正,虽不至于好看,却是顺眼的国字脸。可现在的她,脸型臃肿,身材发福。回想起审讯的那天,她可谓油头满面,连走路都显得异常笨重。最重要的是,轮廓——整个都变了,她的脸型,从国字脸成了瓜子脸。
“她的五官看着,不像整过啊!”李启安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杨恬忽而道:“如果她在五年前就整容——有了这样的时间跨度,她的外貌轮廓就会变得很自然。”
李启安依旧有所疑虑:“这不会是两个人吧?”
没有人回答。
如果说是,事情会变得很复杂;如果说不是,事情照样很复杂。
明辉垂下眼睛,径自回到了座位上,他忽然说不出话来。宋卫以身入局,是最早一个跳入大众视野的。那李兴兰整容也是为了这盘局吗?可她和萧喻,在勾出暗藏的渎职警员和贫民区人口买卖后,就选择了消失。
明辉并没有觉得她们是在刻意躲避,反倒认为,她们还有后续所需要完成的事才会逃走的。但会是什么呢?
“抛开整容不说——李兴兰的女儿何媛媛,已确定死于3917年9月4日,和洛斯庄园火灾发生在同一天,根据李兴兰后续的行为来看,她女儿的死极有可能和洛斯庄园案脱不开关系。但在遇难者名单中,并没有找到何媛媛的资料。”贺北说着,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一席话毕,余下的人下意识地翻查起卷宗里的受害者名单——确实没有何媛媛的记录。
李启安小声道:“案卷有缺失……”
明辉也低喃:“何媛媛去世后,李兴兰就到了贫民区。如果她真的整容了……是在躲避什么人?”
“可是……李兴兰都已经躲进了贫民区,就那地方,还需要整容吗?”尧泽感到疑惑。
看似无心的一句追问,却让明辉茅塞顿开:“看来,贫民区里不止有李兴兰,还有着跟洛斯庄园案有关的‘旧人’。”
“你的意思是……这个‘旧人’可能是李兴兰的对头或敌人?李兴兰为了不被认出,就去整容了……”李启安顺着明辉的话往下推断,“但她又极有可能会接触,甚至是,必须接触到这个人?”
“洛诚是林琳的儿子,而林琳是旧案的‘凶手’……李兴兰就住在洛诚的隔壁……”明辉尝试将复杂的关系理顺,“按理说,如果林琳真是当年的‘真凶’,李兴兰见到她儿子,会想什么?”
“复仇——要林琳真是凶手,李兴兰面对仇人的儿子,早该动手了。怎么还会帮他照看弟弟?”李启安一手抚上玻璃板面,看着李兴兰的资料,好一会儿才说,“就从审讯记录上看,李兴兰对洛诚没有敌意。这是不是能从侧面说明,林琳并不是凶手?”
“那李兴兰整容的目的会是什么?”明辉朝那资料上的女人看去。
“有一点。”贺北忽然道,“萧喻遇害——幕后的人试图杀掉萧喻,极有可能是认出了她。可李兴兰也是当年庄园里的职工,却被忽略了。假设,幕后黑手只记住了她们的长相,不知道她们的名字,那么,整容后形象大变的李兴兰,自然会被排除在外。”
如此,同为五年前旧案旧人,却只有萧喻遭到刺杀的逻辑,便也讲得通了。
尧泽状似不经意地向贺北扫去一眼,想起袁弋的那句“我相信贺北”,默默垂下了眼:贺北确实在认真提供思路与线索,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但他提出的这个观点,指向性很强。
“当时指派曾磊和张新齐执行跟踪任务的,是程礼。”李启安一句挑明,“张新齐跟着李兴兰,而曾磊则跟着萧喻。”
明辉默了默,说:“程礼这件事,是小周和袁队审的。程礼交代,他刚安排好张新齐跟踪李兴兰的任务,曾磊就主动自荐,程礼也没多想,就把跟踪萧喻的任务交给了他。”
他顿了一下,“事后,小周也跟张新齐确认过,确实是曾磊自动申领。”
难怪,袁弋也只关了程礼一天以示惩戒……尧泽这样想着,心底却泛起了一阵强烈的突兀感,才要张嘴说些什么,恰在此时,杨恬的调查结果也随之而来:
“洛斯庄园的消防检测,7年来都是合格的。而且,每年都评了优,不存在消防隐患。”杨恬顿了顿,声音微冷:“而洛斯庄园的前法人是——洛华。”
————————
依旧是凌晨2点,专案组在苦思冥想的时候,袁弋正对着套房里一地的狼藉,微喘着气。
他正在兴头上,转头就朝身后的酒店总经理陈鼎真,说:“赶紧给我拍下来,拍得惨烈一点。还有这四个,拍完捆起来,报到刑侦去。一会儿,再让市场部的人给酒店做个宣传——到‘云首播’的官网发,就说‘深夜零点,前七区总指挥酒店遇袭’。重点挑明,我是被革职的,一出门就遭人暗杀了!”
陈鼎真四十来岁,十分跟得上潮流。袁弋这么一说,他就懂了。会心一笑:“小老板放心,我会全程盯紧。那……”
他头一侧,目光落到了客厅中央的单人沙发上,“这位小姐,怎么安排?”
袁弋一愣,兴奋值顿时减半,也跟着看了过去——他怎么忘了这茬!
“小周……”
袁弋刚出声,小周立马就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报告前队长,我是被派来监视你的。而且,我刚刚帮你揍了人,你不能忘恩负义赶我走!”
是了。
她是真的帮了他,却也没少吓死他。
袁弋从离开警署就察觉有人尾随——他故意把车留在了警署,非要走出一段路,就是想瞧瞧那伙人到底有多急切。
可当真了解清楚后,他又在心底不自觉地一叹:当真是毫无新意。
随即,他摸出电话,拨了个号。
电话那头的人一接起就喊了声:“小老板?”
“Styx酒店前台吗?”袁弋倏然热情高涨,声音大得连对面街都能听见,“我很快就到酒店了,之前让你给我留的间房,你准备好了吗?”
电话那头顿了顿,只回了两个字:“好了。”
挂掉电话,袁弋笑意越发浓烈,忽然就想起了,自家老头当年拍桌子瞪眼的模样:“滚!你要敢惹来麻烦,我殴断你的腿!”
然后,他就滚了。
滚回到自家酒店。
可也正因住在自家酒店,才有了更多的乐趣。
总经理陈鼎真收到电话后,早早就候在了酒店大门。如果李启安能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很惊讶——给专案组送设备的“T”,正正就是这位酒店总经理。
陈鼎真一见袁弋从出租车下来,立即迎上前告诉他,在酒店监控范围内,已经发现了形迹可疑的人。
“小老板这回要选哪间房?”
袁弋坏笑道:“我爸那间。”
陈鼎真少见地停顿了一下,转头就让人去铺地毯。道:“小老板,这次我买的地毯材质不错,隔音好、厚实防滑、燃点低。”
袁弋笑歪了嘴:“不容易啊,真真!你一个酒店总经理,都陪我打出经验来了。”
陈鼎真也笑了,眼中流露出兴奋:“哪里哪里,是小老板给机会我见识世面才是。”
袁弋就这么昂首阔步地晃进了酒店,员工们见到他,都冲他摆摆手,七嘴八舌地问了一堆,诸如“放假啦”、“吃了吗”、“交女朋友没”等等,他只能一一回答过,才被放离。
袁弋嘟囔道:“怎么一个个的,越来越不见外了?”
陈鼎真:“性格使然,小老板。”
一切准备就绪,袁弋把自己塞进房里一通好等。为了给人制造机会,他又是换枕头被褥,又是点餐送服务,就差没让人来换床垫了。可整整一小时过去,还是没见着人。
袁弋“啧”了一声:“死怂货!”
为了不让小老板久等,陈鼎真使出了一套“忙拳”——假作半夜人手不足,只能胡乱抓人的戏码。终于在十五分钟内,把潜入酒店扮作员工的“送餐员”安排明白,半推半骂地“送”到了袁弋所在的行政套房前。
这一送,就有四个。
这几人也算有意识,袁弋开门时还好端端的,推车、拿菜,摆上桌……
却不知,袁弋站在门口正冲着他们的背影,咧出了一个堪比反派的笑容——他忽然松开手,房门缓缓关闭,就在“啪嗒”一声闷响过后,房内的所有灯光也同时熄灭了。
眼前蓦然一黑,四人立即警惕起来。袁弋通过身侧的一道暗门,与四人拉开了距离,悄然无声地不停更换位置。
他打算一个一个地撂倒——摸黑打怪,也是一种训练。
起初,一切是顺利的。
却在他打晕了第一个歹人时,惊闻一道极其细碎的声响,从门中透出,顿时引起了重视。
袁弋能感知到,余下三名歹人的注意力都在瞬间汇聚,屏气凝神——他也趁机仔细聆听。不到两秒时间,他就判断出:有人正借助着某种工具,试图打开门锁。
而他一侧耳朵里带着的无线耳机,也随即响起了几声有规律的敲击声。
是陈鼎真在传信:门外有人,数量为一。
果不其然,门很快就被打开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