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少。”
“孟总。”
“袁少忽然出现,又坐到我面前说要请客,确实令人惊喜。但——”孟骏文侧过眼,就见隔壁桌的两个生面孔对着他打招呼,一个活泼灵动,一个五大三粗。他礼貌性地报以一笑,回过头对袁弋道:“这两位……”
“哦——”袁弋丝毫不避讳,“他们在跟踪我。”
“是我认知匮乏了。”孟骏文谦虚般地笑了笑,“原来‘跟踪’是这个意思。”
同是在星寰Manorch雅邸,同是在靠窗的位置。不同的是,今日陪餐的人换成了袁弋。而隔壁桌坐着的,也不是寻常客人,是两名警员。
Manorch雅邸是馥贞集团旗下的餐饮店,孟骏文没有应酬的时候,总会习惯来到这里用餐,这么多年,风雨不改。只不知,这个习惯会为他带来今日的“麻烦”。
一刻钟前,孟骏文刚坐稳,告知服务生一切照旧,甫一抬头,就见袁弋领着两个人走进来,主动且热情跟他打了声招呼。
那时,孟骏文就觉着不妥。暗中拨通了孟宏江的电话,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此刻,再确认了另外两人的身份,他变得更加警惕了。
“我是刑侦队长……”袁弋理了理衣服,还没说几句个字,就被隔壁桌的小周当场纠正,“前任!”
袁弋喉咙一哽,好脾气堆满在脸上。重新说:“……前任刑侦队长,熟知所有流程——旧案重开,我又是嫌疑人,队里要安排警员来跟踪,很正常。”
他打了个响指,招来服务员,朝小周和陈信宏那桌看过去,“帮他们点餐。给我来一份和孟总一样的就好。”
服务员应好后,走到了隔壁桌。袁弋又对孟骏文继续道:“孟总也清楚,最近我惹的麻烦不小,上哪都有人跟踪,还有人买凶杀我呢。”
他小幅度地摆出一脸无辜,很快又说:“可这人一多就复杂了,未免误伤,我建议警署的同僚明着来。不然,他们要真受了伤,我不好交代啊。”
孟骏文先是表示理解,道:“袁少都已经辞职了,还需要向警署交代?”
“毕竟里面都是熟人嘛,面子上也抹不开。”
“还有能让袁少讲面子的人?”孟骏文握着水杯,递到了嘴边才说,“意想不到。”
“朱署长不就算一个了吗?”袁弋也拿起了柠檬水,喝了一口。
“那确实是一位必须给面子的人物。”
“是啊,不止她。还有我那位前副队长,向恒。”说着,袁弋眯了眯眼,看着孟骏文状似不经意摆在桌面的手机上扫了过去,不动声色道:“哦,还有一个叫林谌的队员。”
孟骏文把视线回落在袁弋身上:“这两人有什么特别,竟能让袁少这么……‘看重’?”
“向恒可是旧案的证人,孟总不会是忘了吧?”袁弋一手搭在桌上,另一手也托起了他那颗好似随时会掉下来的脑袋。懒懒道:“可我这证人,昨天差一点就没了,心寒啊!”
“这么惊险?”孟骏文适时表现出惊讶。
“可不就是惊险吗?所以,我才要来问问孟总,是不是和向恒有什么过节吗?”袁弋好整以暇地抬了抬眉,“也不对啊,我记得你们当年混得挺熟的,怎么就闹掰了呢?”
“袁少说笑了,我昨天还跟他一起吃饭,相谈愉快。”孟骏文指出,“袁少还不知道吗?他现在的工作也是我介绍的,如果闹掰了,怎么能坐到一起?”
“孟总身经百战,遇上恶心的照样能笑得自然。”袁弋也指出,“向恒确实跟你愉快用餐——断头饭,孟总听过吧?吃完好上路,这不,就遇上了送他上路的人了吗?”
“听袁少的意思,是在怀疑我?”孟骏文撇了眼隔壁桌的两人,“这得讲证据吧,可不好在两位警官面前污蔑我。”
“我不是警员了,可以随意闲聊。”袁弋笑得很无赖,“不如孟总给我说说,你是怎么一边被抓,一边还能对向恒下手的?用警署给自己摆脱嫌疑,这招高啊!”
孟骏文看着他,眼神变了又变。幸而,服务员来上菜时,袁弋没再说些什么。
等服务员布餐完毕,有礼地退开后,两人才有了难得的默契,同时拿起了刀叉。
正是这时,隔壁桌传来了小周的声音:“袁少,孟总,看这边!”
两人应声扭头,只见陈信宏往已经摆好的手机屏幕轻轻一按。
“啪擦——”
连续摄影了好几张,孟骏文终于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小周:“行了老陈,不笑的不用拍了——快给真真发过去!”
陈信宏灿烂地咧嘴,一边收起手机,一边还不忘说:“孟总笑容不错啊!”
孟骏文向来是见人三分笑,极少有失态的时候。这一下,他笑容尽失,陡然转脸,只想质问袁弋。
可惜还是被抢先一步,袁弋在他回头的一瞬就开始解释了:“他们得向专案组汇报我的行踪,正常的。孟总,请吧。”
“既是汇报你的行踪,却把我拍了进去,袁少不觉得过分了吗?”孟骏文心电急转,似已察觉了袁弋的意图,“自己惹了麻烦,也要让人不好过,就是袁少希望的?”
“能不能好过,就看孟总配不配合了。”袁弋收起了无赖样,嘴边噙着冷笑,“顾一凡的姐姐——顾悦,曾任职于馥贞集团,七个月前却因泄露公司机密被送进了监狱。但我看了看,她这个职位根本接触不了核心层。孟总认为呢?”
孟骏文闭了闭眼,沉下气:“袁少,且不说我根本不认识这位名叫顾悦的女士,就算认识,也不归我管。你很清楚,我在馥贞集团的职位不过是个虚职。她接触不了核心层,我也一样。”
“那孟总帮我查查呗。”袁弋丝毫不客气,“我应该还有一位刑侦队员没给你介绍吧,他姓林啊——不对,我刚刚介绍过来,就是林谌。”
孟骏文眼底一闪而过的怒意,很快就被熄灭了——反扣在桌面的手机有信息传来。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手机,就看到了仍与他保持通话的孟宏江传信称:“答应他。”
另外,孟宏江还附上了一张照片。他点开,察觉是一条最新的网络热搜,大致内容是——袁氏集团大少爷亲会馥贞集团表少爷,两人相谈甚欢,或有合作达成。
“合作”二字在这一刻尤其刺眼,孟骏文眼都瞪大了。他把手机搁回原来的位置,有些生气:“袁少,你这是希望我帮你,还是不希望我帮你?这则新闻一出,即便我愿意,馥贞集团也会有所防备!”
“无限风光在险峰嘛——想要好风景,怎能不行险?”袁弋切下一块牛排往嘴里送,“我的时间不多,所以孟总也得快一些做决断。将功折罪,才好全身而退。”
“袁少在威胁人的时候是不是忘了——”孟骏文微微侧脸朝隔壁桌看去,“自己也带着把柄?”
“孟总和向恒这么熟,没有打听到我的行事作风吗?哦,我又忘了,向恒是个废物,难怪连林谌也敢‘欺负’他。”袁弋放下刀叉,“我既然敢说,自然有后手。喂——”
他依旧看着孟骏文的眼睛,高扬起声:“隔壁桌的,你们听见我们说什么了吗?”
“隔这么老远,你当老子顺风耳啊?”陈信宏说完,戳了一大块龙虾肉进嘴,不满道:“没见老子跟你说话还得扯嗓子吗?!神经病!”
孟骏文怒极反笑,他转头看向窗外:“那袁少可要说到做到。否则,我不介意两败俱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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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语师招聘贴经过一夜的发酵,累积了不少人气,尤其听说与破案相关,网民们都动员起来了。有些个懂行的却因为不在七区而感到遗憾,但官方很快下场回复:“只要您是真才实学,我们包吃住及机票往返”。
这一下,全民炸锅,评论如潮奔涌。
而身在七区的唇语师与警署取得联系后,被要求在同一时间登门——为保证他们的人身安全,负责联系的警署人员一再告诫,若遇上任何以警署名义要求告知出行方式,或以接送为由要求提供所在地址的电话、短息,一律不回。如有可疑之处,可保留其号码,待到达警署后,再进行举报。
这则消息一出,不管是线上,或是线下的百姓都莫名地紧张了起来。想到此前与警署正面对冲的幕后势力,群众们纷纷为唇语师们捏起了一把冷汗。
下午2点整,十几名唇语师一同现身警署大门,立时就被安排进刑侦队会议室。
唇语师们自知或有危险,却未料得排场如此之大——随行警署手举盾牌分侧两旁,一路延伸至主楼大堂区。
这场景如梦似幻,大抵会成为他们人生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路和煦破天荒地把近几日的尸检报告一同带了过来,打算作为临时加入的观摩学习礼。
杨恬嘴角抽了抽,顶着发凉的脊柱骨接下了“礼物”。
汤鹏和江尚岳早早就在会议室里等候,越是接近约定的时间,两人就越忐忑——他们昨晚几乎没怎么睡过,不断反复练习蛮子死前的状态和嘴型。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否会因为太想破译而被记忆欺骗,导致结果有所偏差。
无形的压力,差点淹没了两名年轻的警员。幸而后半夜回到警署的尧泽敲开了宿舍的门,连带着外头的新鲜空气一同闯入,顿时解救了仿若溺水的两人,也顺势冲淡了满室的沉重。
尧泽见状,东拉西扯地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看着汤鹏似乎比前些天的精神状态好了许多,他抿了抿唇,问:“顾一凡的事……你知道那是针对袁弋的局,会怪他吗?”
汤鹏猛地一颤,神色僵直。这个名字对他而言,不是一两天的忙碌就能跳过的。他也有所准备,但心脏依旧似被人狠狠捶打了一下。
他坦白说:“我……有想过为什么会是我遭受了这些。以前我总骂袁队,但这次我真的没想过要去怪袁队。这些天,我跟在单副身边,看着联合一队的前辈们做事,就时常想到单副说过的一句话。”
“什么话?”
“其实也是袁队说过的话——他说,只要成了警员,就不要想独善其身。”汤鹏淡淡地笑了。
江尚岳也凑了过来:“我也听左前辈说过一句话,我特喜欢——在面对罪犯或犯罪,我们就是一个整体,不分彼此。而且,他们针对的不是袁队这个人,而是揭发这些事的人。”
他用手肘推了一下汤鹏,“我可是听一队的前辈们分析过的,绝对没有水分!袁队那场直播,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给你们几个战友出气的!所以,我真心觉着左砺前辈总结得好!”
“战友吗……”汤鹏眼眶微红,却异常明亮。
江尚岳理所当然道:“不然呢?咱俩现在也是同背一锅的战友啊!希望唇语翻译能凑效吧,不然就我们这对难兄难弟,可不知道怎么交代了……”
宿舍内的灯光依旧明亮,江尚岳的碎碎念不曾停歇,只是那一刻,汤鹏释怀了,尧泽也释怀了。就像长在内心的某一个漆黑暗角,悄悄然地,被什么东西磨平了。
不再锋利,不再扎心。
唇语师顺利抵达,汤鹏和江尚岳被分置在会议室的两端,全程谨慎又认真,尽可能地保证自己每一次的诠释都与记忆中相近。唇语师一个接一个地上前查看,并就A4纸上写下了自己的答案,交到了杨恬手中。
路和煦双眸凝视着一个又一个答案在眼前掠过,却是在看到某个词组时,倏然睁大了眼。
这对于向来无情无绪的他而言,已经算是十分突兀且离奇了。
结束后,杨恬将收集到的答案纸放在桌面上,客气地将唇语师们送出了会议室,又让警员带着他们前去登记领赏。
她回过头,鼓励似的对两位年轻人笑道:“下一轮在傍晚6点,还有其他大区赶来的唇语师,约在了晚9点。最后一批是,明早10点。”
江尚岳经过了这一轮反而没那么紧张了:“保证完成任务!”
汤鹏一点头:“没问题。”
杨恬满意地扯起唇角,可刚扯到一半又顿住了,她忽然感觉到会议室里像是少了什么,随即环视一周,这才确认:“路和煦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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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信宏是从昨晚忙到了中午才赶到餐厅演戏的,虽然累,但很满足。袁弋特许他半天假回酒店休息,陈信宏没有推拒。
可一进酒店才发现,他和左砺翻遍了“书店”才找着的账本,居然齐齐整整地出现在了套房客厅中央。不禁狐疑地看向房内唯一的一人——陈鼎真。
陈鼎真见他回来,且先让他关上了房门。才解释道:“小老板让我们找人盘账,所以这些账本得留下。复印件已经让单副队和左警官大张旗鼓地护送回警署了。”
大张旗鼓……
陈信宏心中默念这四个字,心道袁弋这回不知道又要坑害谁了,竟也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以示同情。
“会计一会儿就到,小老板让我们必须在房里完成任务。”陈鼎真说着,指了指右侧的一扇门,“但我们会在书房里进行,不会吵到您休息,您放心睡吧!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可以到书房找我!”
陈信宏摆摆手:“不用管我,你们忙你们的!吵不着!”
他不再多说什么,径自走回自己的房间。
这时,陈鼎真才掏出电话,给袁弋拨打过去:“小老板,陈警官已经回来休息了。单副队留了话,她让我告诉您,贫民区那头正按计划进行,您不必担心会暴露。另外,您要的房间我也准备妥当,需要我去接应北爷吗?”
“不用。贺北有办法把人弄进来,你等电话就是。”袁弋回道,“人来了之后,你多留意一下,林谌大概率是不会跑的,但向恒未必。在旧案开审之前,必须保证他们的安全。医生也备好了,别让向恒有任何借口外出。”
他顿了顿,“周栩家人的资料,你处理干净了吗?”
“您之前有提醒过,我当时就替换了入住信息,不会让人查到他们的身份记录。”
袁弋先是“嗯”了一声,随即,一股裹藏着寒气的坏笑声透过话筒传了过来:“真真,想跟我出任务吗?”
陈鼎真听着那声不怀好意的邀请,忽地笑了:“小老板,保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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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辉这两天需要两头兼顾,一方是朱慕风,一方是旧案开审前的准备。
但今天关于朱慕风的事通通交到了李启安手中。因为明辉要去见一个人。
那位,名满天下的英雄——梁乔。
梁乔住进警署后,并不经常离开。即便出门,也会有一名叫梧桐的男子跟着——正是在饭店里配合警员们反杀凶徒的保镖。倒是不需要警署去费心保护。
梁乔为了把众人的“焦点”从自己身上移开,便将梧桐推了出去。很快,梧桐成了警署高手们的特定切磋对象。
明辉偶尔路过专门划分出的切磋空地时,都能看到梧桐满脸的无奈。今天他特意停下,围观了好一阵。终于明白那种无奈来自哪里。
梧桐是真不想打,甚至觉得幼稚。明辉很难想象,这长相凶狠的男人,居然十分腼腆。他委婉地建议那些跃跃欲试的“对手”们:“你们……要不先休息一下?吃点、吃些东西也行啊……”
但警署高手们不依不饶,说自己连干粮和水都带来了,眼瞅着就要轮到自己了,一旦走开又得重新排号。怎么想,都不划算。
梧桐闻言,愁苦的脸上更添风霜。
明辉抿唇憋住了笑,速速往梁乔的休息室走去。他敲了敲门,却发现人不在,转念一想,又往法医部去了。
梁乔喜欢到法医部看人体解剖。关于这一点,明辉却说不准那是梁乔好学,还是他的一种癖好。但只要路和煦不反对,倒也不成问题。
明辉来到解剖室见到梁乔时,有些错愕——今日没有尸体需要检验。但梁乔依然来了。
“梁先生果然在这。”明辉刚说完,又想起了自己的好奇,边走向梁乔,边问:“你为什么喜欢看解剖?”
梁乔看着没有尸体的解剖台,声音平缓:“我需要冷静。”
“……”明辉怎么想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梁乔似乎才回过神,对他笑了笑:“这里气氛不错。安静,适合思考。”
虽然明辉只比梁乔小了两岁,也知道智力这种东西跟岁数无关。但平白地,就会觉得差出好大一截——如果梁乔这时要喊他一句“小子”,他也是认的。
所以,明辉也不太敢确认自己的直觉,有没有出现偏差:“梁先生是在为案件的事……焦虑?”
“的确。”
对于明辉而言,梁乔这类人越是坦白,便越难让人心安。但即便他说谎了,也未必有人能立时听出来。
明辉接下问:“能说说吗?”
“我想收一个人作徒弟,可我没她师父厉害。你认为还有可能吗?”梁乔清澈的目光落在明辉身上。
明辉不敢想象,居然能从梁乔嘴里听到一个“比他厉害”的人物,这种存在,大概是能逆天的吧?
但明辉却能听明白,这桩案件与梁乔收徒是挂了钩的……
梁乔问得十分诚恳,相对地,明辉也回以十分的认真,再问出口:“梁先生的初衷是什么?”
“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梁乔似乎很惊喜,眉眼弯了弯,“大概是希望——她想到‘师父’的时候,不会只有不好的回忆。”
明辉有一时的不适应,在他印象里,这位并不太能和“感性”相通。又问:“你希望得到的这位徒弟,他知道你的想法吗?”
“知道。可她什么都没说。”梁乔想了想,“她本来也不太爱说话——如果还是不说,或许只能按小袁警官的方式尝试一下,我去拜师就好。”
“……”明辉觉得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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