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他们所料，村子里的村民都在屋中，形容痛苦。
归生榽三人小心推开一户人家院门，隐约听见里头哭声，他们往屋内探去，见到七八旬老妪躺在床上，虚弱地不断喘息，身旁稚童无措地哭泣，涕泪交加。
孙苁蓉药修本能，赶忙走上前照看：“老人家，我来帮您。”
她自袖中寻了固本药丸，替老人家顺气服下，而后探手过去把脉，温声解释：“我晓些医识药理，不嫌打搅的话，我能帮您诊治。”
姬澈与归生榽静守一旁。
半刻时辰，漫长如水滴石穿，孙苁蓉脸色逐渐凝重，对着他二人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想，再去其他屋舍看看。”
三人脚程快，一番逛迹下来，所见到的景象，皆是满目疮痍，稍一扯动便四溅开来，令人压抑而难受。
孙苁蓉长叹一声，落下定论：“是腐毒。”
上游尸腐虫聚，多日沸作后渗出剧毒，顺水流淌入村中，饮之害命。
说罢，她双指一划，以灵力唤出自己的储物袋，拿出两粒药走入老妪屋舍，喂哭闹不止的稚童服下一颗。
自始至终再不发一言。
百草攻病理，却难活死人，药修空有悬壶济世的志向，期盼治下所有疑难杂症，但他们亦需看得透彻——生老病死都是天行之道，无能篡改。
整村的人都染上腐毒，即将覆灭入尘，是以村子给人看上去颓朽怪异之感，也不奇怪。
“腐毒来势汹汹，村子里的人却多还未断气，看来这毒气并没有开始多久。”姬澈循着常理开口道。
归生榽认真思索，接下姬澈的话道：“这时机倒也巧妙，不墟境为我们织出这场幻境，我们能做的，便只有救与不救两条路了？”
一片沉郁下，弥漫的暮气好似铺开，除却草盛，屋院舍门尽归黯淡。
孙苁蓉低头，整个人犹如杂草伏倒，突而开口，“他们已毒入肺腑了。”
她是药修，更是药温峰首屈一指的天资弟子，归生榽不疑心她的善意，也能理解孙苁蓉一眼窥知真明后，无能为力的难受。
归生榽想了想，劝她道：“可是......我们沉身其中，眼见村里众人痛楚受病，不去施救还能做什么呢。”
帮他们收尸？
显然并非不墟境本意。
归生榽抚及凤凰壳，忽而想到薄山上安静的凤厌雪。
分明是强大而压抑的反派角色，他待人处事又有善意和慈悲，雪羽出尘，清敛温和。
若凤厌雪进入不墟境，究竟会听随命数，任此地多添数重祸患，还是会掩作良善，度世扶生。
那会是他的本心么。
村中屋舍相距不远，本应是与世无争的安宁，此刻却此起彼伏地传来，村民微弱连绵的哀鸣声。
归生榽分神之际，孙苁蓉闭上眼，摒绝了眼下弥漫的痛楚，轻声回应她道：“你让我想想......”
“自然是遵循本心。”姬澈毫不犹豫。
繁复的声音中，两人忽而被少年这道说一不二的言辞占据心神，姬澈冲她两人咧嘴一笑，说道：“各人修道不同，但殊途同归，并无高低对错之分，只需做你想做的。”
话音一落，他将自己的知岁剑放在院中石案上，长步流星再度迈进去：“磨蹭什么，快些过来。”
时值今日，大道之下谁不是朝生暮死的万种蜉蝣。
勿以善小而不为。
孙苁蓉被他这么一激，本能又想张嘴反驳什么，轻风一拂过，又好似迎面清醒，突然就平静了下来。
她又望向阙峰这位面相无害的小师妹，归生榽向她回以宽慰的笑，而后两头顾了顾，紧跟着姬澈走进去帮衬。
孙苁蓉怔住，方才的闷气顿时化作轻雾，散开无踪迹。
***
三人各出其力，心照不宣地救着村中人。
孙苁蓉上山入水，寻着各种药材辅以自己炼过的灵丹，为村中腐毒配制方子，替村民煎弄汤药，缓解痛苦，归生榽和姬澈照顾村中病人，补干些杂事粗活。
可惜收效甚微，村民们苟延至最后一口气，挣扎得筋络毕现，还是不甘痛苦地死去。
逝者终究释然，莫大的恐惧与创痛，会遗留给活着的人。
身心俱疲之际，归生榽抬眼望及田陌，天地景象仿佛蒙了层暗障，茫然又虚诡，不真切得更叫人发怵。
***
夜里寂静，她睡得正熟，忽被人轻声敲醒，来人细细碎碎地急唤：“小榽，师妹，快些醒过来。”
借着窗外渗入的昏幽暗色，归生榽艰难睁开一道缝隙，姬澈凑得极近，面容有些发紧，眸中也多了几分惊骇，警惕望着屋舍外头，额间甚至渗出了冷汗。
全然不见前些时日修道少年意气风发的不世模样。
他见归生榽醒来，不等她缓神，压低声音继续说道：“这里不对劲。”
少年主角似被莫大的不安占据，他再望了眼外头影绰，眉眼皱成一团，不在意端正言容，直白地破口大骂：“遭天谴的，叫上孙苁蓉，我们得赶紧走。”
归生榽尚未多想，主角怎这副反常姿态，她的神智清醒了大半，一边套上长靴，小声问道：“发生了何事，你不是在照顾阿婆么。”
“哪还有什么阿婆——”话说一半，姬澈倒抽口凉气，随即屏住气息，单手捂住归生榽口鼻，紧盯着屋舍门扉，眸色难掩战栗。
归生榽顺着目光望去，但见面前景象，全身亦是僵滞。
游魂。
这屋舍逝去的主人，化作了虚冥游魂，仿若隔了数道芥子，悠悠晃晃地推门飘回屋舍，祂在屋子里不多游荡，径自去了窗棂前，忙碌而有序地织起机杼。
他二人看来，夜半机杼凭空发出“吱呀——”的枯旧声响，游魂若隐若现，恰在幽暗夜色里照转，实在怪异得很。
游魂织了半刻钟的布，像是感知到时辰，如事生前一般，空洞地晃至灶前，僵硬摆弄着台火与锅瓢，煞有介事地煮弄饭菜。
本就是夜半时刻，幽昏不明，这场景诡异至极，令人毛骨悚然。
归生榽觉察到姬澈浑身紧绷，本着对主角的关怀，她抬手及时安抚他的情绪，同时紧盯着屋中那抹游魂，悄然记下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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