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仆射府时,长街已空无一人,偶有巡夜官兵经过,很快渐渐远去,梆子声隔了几条街隐隐传来,一声一声,沉钝而悠长,提醒着现下已过了子时。
不多时,犊车在侯府后门停下,楚岁已换上襦裙,夜里寒气重,她又在水缸里泡了许久,湿漉衣裳贴在身上,被风一吹,全身打着寒颤。她环抱着双臂,指尖不住地搓了搓胳膊,慢吞吞地从车上挪了下来。
车夫诚惶诚恐地立在旁侧,眼角瞥见楚岁脸色惨白,猛地跪地重重叩了个响头。
楚岁抿了抿唇,没有开口,只静静地立在门边。
车夫小心翼翼地又觑了她一眼,没有听到旁的吩咐,旋即爬起上前拍门。里头候着的仆妇听到动静,立时开门,侧身让路。
楚岁步过门槛,径自朝前院行去,用过疾行符的双腿还有些无力,脚程十分缓慢。她垂着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侧的护心镜,背后贴了几道黄符,是她用以镇压灵婴新绘的符箓。
路上暗沉,与往常一般,两侧留了盏石灯,勉强照着前方的路。一路穿行过门,拐过几道回廊,约莫走了一刻,楚岁总算到了曲渊院。
到得月洞门,楚岁谨慎地探出半个头,欲先探探情形,谁知这一看去,发现大事不妙。
整个曲渊院灯火通明,廊下、阶前的灯都亮着,映得满院亮如白昼。楚若弼夫妇端端正正坐在正堂门前,面色沉沉,一众仆妇婢女噤若寒蝉,肃立两侧,大气也不敢出。
不好,得避一避风头。楚岁心下一凛,脚下微动,刚背过身去,却见两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挡在了她面前。
两名护卫朝院内扬手一引,语气恭敬却无可退让:“小姐,侯爷与夫人有请。”
楚岁无法,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悻悻道:“父亲,母亲,这么晚还没歇下呀。”
楚若弼靠坐在椅背,半晌未应,堂前灯光熠熠,将他的面色映得愈发阴沉。少顷,他才缓缓掀起眼帘:“这么晚了,同老张往哪儿去?”
楚岁低着头,随口道:“没什么,睡不着,出去散散步。”
那日亲手在院墙逮住楚岁的护卫,就立在月洞门前,听到这话嘴角不由抽了抽。都火烧眉毛了,小姐怎么还是这套敷衍不走心的说辞。
楚若弼缓缓道:“这些时日你贪玩难驯,屡次违反院规,念在你课业呈交尚算及时,虽不尽善,勉强可观。再者学正对你赞誉有加,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同你计较。”
话到这里,语气陡然转厉:“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四处张扬,辱没开尊候侯府门楣!”
楚岁脑子飞快转了一圈,什么事?是帮楚曾镈去元府诛邪事发了,还是她打着谢佑命的名号在陆盈等人面前耍威风的事被捅出来了。又或是哪回罚站背添油加醋告到了跟前,她被罚的次数太多了,也不知楚若弼究竟说的是哪一件。
她眼珠骨碌一转,干脆先认了再说,殷殷恳切道:“父亲,是女儿不孝!不该迟到,不该在课上睡觉,不该称病不上堂,还有不该出言无状......”
楚若弼听得额上青筋突突直跳,按在椅圈上的手越攥越紧。怪不得近来上朝,总有大臣阴阳怪气地关心他,说什么朝堂之事固然要紧,家中安宁也得两全。
他素来在朝堂上直言不讳,得罪的人不在少数,也不屑与那些弄臣狗辈为伍,自然没把将这些话放在心上。竟不知这逆女,就是这样在国子监求学的,这么在满朝文武的子女面前,给他丢尽了脸!
“出言无状?你都说了什么!”瞿氏骤然起身,立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
楚岁想了想,抬起头,迟疑道:“也没什么,就是借......”
话未说完,瞿氏已三步并作两步从台阶上冲下,扬手便是重重一掌——
“啪!”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院中回响。
楚岁脚若千钧重,根本来不及反应,再眨眼时,脸颊上赫然浮起一道通红的掌印。她满脸错愕,不可置信地望向此刻面目狰狞的妇人,一时忘了言语。
这动静惊醒了西厢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楚岁循声扭头,只见一道纤细的背影背着光立在门内。
她看不清楚芙妤的神情,却见方才还满面怒容的瞿氏,在转身的瞬间已换上了一副慈和的面孔,柔声道:“芙儿,这里自有娘为你做主。夜里冷,明日还要上学,早些安置吧。”
巴掌印不多时便红肿了起来,纤长的指甲刮到她下颌,渗出零星血珠,与前襟的血迹混作一团。她没有去擦,眼中尽是茫然,喃喃道:“做什么主?”
瞿氏猛地扭头,扬声怒道:“你不好说,我来替你说!你在国子监口无遮拦,到处宣扬自己才是侯府嫡女,害得芙儿在同窗面前抬不起头来。你就是这么对待自家姐妹的?!”
楚岁定定看着她,平静道:“就算我说了,又如何?这些不是事实吗。”
她的眸光极亮,清澄澄的直白坦荡逼得瞿氏难以与她对视,微微偏开了眼:“你假意顺从,答应以侯府表小姐的身份入学,牵头倒是藏得好。如今到了选拔助祭的关键时候,就开始谋划,就拿此事伺机使绊子。”
楚岁扯了扯唇角:“原来所谓冠绝国子监的才女,任凭旁人三言两语便能乱了心神,当真是好大的才名。”
瞿氏顿时怒不可遏,遽然拔高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你自己在国子监不学号,还得要你哥舔着脸善后。琴棋书画样样不精,成日耍着把破木剑耀武扬威,还以为旁人都同你一样不成!”
“我早就同你说过,侯府养得起两个女儿,你非要争个高低。若是你真有本事,何必要做这等自贱自轻的事!”她喘着气,身形陡地晃了晃。
楚芙妤忙从屋内快步走出,扶稳瞿氏:“母亲快消消气。”
楚岁反唇以讥:“什么时候说实话,反倒成了下作事?”
瞿氏面色骤变,扬手便要再次掴下。
楚若弼大步走来,一把制住瞿氏的手腕,沉声喝道:“够了!这话若当真是她说的,也该让她认错改错,岂能由你这般动辄打骂!”
瞿氏愤懑不已挣开:“侯爷,你不知道今日在太子府,朝中那些官眷是怎么看待我们侯府的!”她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愈发尖刺:“好,我来告诉你,什么叫轻贱。其一,就算你告诉国子监所有人,你就是我们的亲生女儿,开尊侯府任何一个人,也不可能出来替你应一声!到头来,不过是你自取其辱!”
“二则,楚曾镈早已被逐出府,你却与他暗中往来,还想借这场风波动摇开尊侯府的根基。你这是灭绝人性,不孝不义!”
楚岁慢吞吞地“哦”了一声,没有看她,转而问楚若弼:“也就是说,就算我说了我就是你们的女儿,你们也断然不会认下,是这样吗?”
楚若弼嘴唇几度张合,脸色铁青得十分难看。他不是不认,而是君命难违,当着满院的仆从,他如何能说天家的不是。
楚芙妤循望一周,见父亲有口难言,想起今日七皇子与她提及的一些话,心下有了几分猜测,于是道:“父亲,母亲,不如进去再说吧。”
楚若弼正愁找不到台阶下,随即顺势应下:“夜深了,有什么话进去再说。你年纪小,和你娘认个错,这件事日后缄口不提,也就过去了。”
楚岁一动不动,直直望着楚若弼,又问了一遍:“是这样吗?”
见她这番油盐不进、非要让人下不来台的架势,瞿氏心头那团火腾地又烧了起来:“你错了还如此不服管教!芙儿何曾让我们这么操心过。”
楚岁歪了歪头,轻笑一声:“母亲想要的,究竟是女儿,还是一个合你心意的女儿?”
瞿氏神情微僵,语气滞了一瞬:“自己做错了还要攀扯为母的不是!你粗鄙无礼,教养不周,哪一件不是侯府为你善后,向国子监的博士学正赔了多少不是,何时曾嫌弃过你半分。”
楚岁却道:“从来。”
楚芙妤皱了皱眉,楚岁从偏远小城初来,她连东厢都让与了她。若不是楚岁平白生出诸多事端,又怎会惹得母亲厌弃。她轻轻拍了拍瞿氏的后背,温言道:“楚岁,你不知娘在那些命妇之间斡旋有多不易。好了,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我也不追究了,风声过一阵也就散了。”
“与我何干。”
楚若弼走回正堂的脚步霍然停住,火气也被拱了起来:“什么叫与你何干!如今受累的是你,替你开脱的也是我们,难不成当父母的,斥责你几句也不行!逆女,去祠堂跪着!”
楚岁置若罔闻,侧头又看了一眼楚芙妤,那张与苏千眉眼间有几分相似的面容,忽然弯了弯唇,笑道:“楚芙妤,你也不过如此,和她当真一点都不像。”
这是她第一次在楚芙妤提起那个女人,那个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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