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瑶姑娘，这是你的春衣，提前给你拨下来了，你回去瞧瞧合不合身。”慕言捧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找到了林瑶，一只手掀开了托盘上的红布，露出了里面两套衣裙，一套藕粉色，一套鹅黄色，两套衣裙叠得整整齐齐，包括了抹胸、纱衣、外衫，色调柔和清丽，布料柔软细腻。
林瑶接过托盘，笑着道谢道：“谢谢。”
慕言摆手，“若不是有事情耽搁了，应当前几天就过来给你送了，现在耽搁了这么久，再过十天，府里就给大家发春衣了。”
似想到什么，慕言又压低声音对林瑶说：“既然如此，这春衣啊你就晚些上身，省得招人问。”
林瑶眸光微微闪动，也想到了什么，“……我知道了，谢谢提点。”
慕言笑道：“不用客气，你啊，是个有福气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对了，听说你已经拜师了？”
林瑶有些惊讶，不知道他从哪儿知道的，“是的，我现在已经是关娘子的弟子了。”
慕言脸色未变，依旧笑着说：“关娘子的菜肴我吃过，小主子爱吃，也是个有大本事的，你学个手艺也不错……好了，我走了啊。”
慕言回到白玉楼，对陆修远不解道：“少爷，已经将春衣拨给林瑶姑娘了，听说她拜了厨房关厨娘为师，已是她门下挂名的徒弟了，也不知她怎么想的，生得那么柔弱，竟还想掌勺做饭，她难道不知做厨娘最是摧残人么？”
厨子这一行当乃是贱业，可不比丫鬟来得高贵。
陆修远听了，轻轻蹙起眉，眸底也划过一丝疑惑。
慕言接着道：“这丫头也是个呆的，您在百忙之中还记得吩咐我将她的春衣送过去，她倒好，尽谢我，倒是将主子忘得一干二净。”
这话说出来看似讨嫌，但陆修远知道这小子的小心机，无非是觉得这丫头蠢笨，不机灵，将他的好意，全数归于慕言，此时慕言先说出来，也省得那丫头在他们两人之间表现得跟慕言跟亲近，惹他这个做主子对他心生间隙。
陆修远露出笑来，浑不在意道：“春衣既送去了，就不必再管了。”
他语气淡然了几分，“她拜师学艺也好。”
学得苦了，便知富贵唾手可得是何等机遇。
陆修远刚进弘文馆，正是多事之秋，已无心顾暇这让他心神动荡过的蠢丫头。
原先他在知微书院进学，这书院富有清名，却最重规矩，大儒讲学颇有私心，知微学院学子还未进入官场，就已经各自站队，他在其中，处处掣肘。
身为平阳侯府长房嫡子，当年进知微书院，已是他最好的出路：平阳侯一心牵挂那个宠妾之子，对他的前途从未上心。而他母亲，虽是高门嫡女，却从未想过用母族势力为他谋划，她似乎觉得，只要他有足够的能力，即使书院一般，他也能脱颖而出。
他当年能进知微书院，还是他当时的老师为他引荐，才得以入学。
陆修远带着那温润如玉的面具，左右逢源，结交了景王世子、威武将军府卫天南等等勋贵，总算靠自己在京城站稳了脚跟。
现在，靠着景王世子那个名儒老师的一封荐信，他脱离了知微书院，正式进入了弘文馆。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他全部心神都落在了弘文馆这座棋盘中，他自诩棋手，务必在这盘棋盘之中，将自己的锦绣未来盘活。
一个小丫鬟，着实再难牵动他的心神。
也得益于此，林瑶才有了片刻的清静。
在之后的日子里，林瑶摒除一切外在影响，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学艺之中。
大厨房平时人多眼杂，实非教学场所，因此关娘子告知了管事嬷嬷一声，将林瑶带回了自己院子。
作为侯府能独当一面的厨人，侯府拨了一座小院子给关娘子居住。
虽是小院子，但比林瑶那小小的一间房间大了许多，甚至还有一个单独的小厨房：用灰色砖石砌好的两个灶台，一个灶台偏大，放着一口大锅；一个灶台偏小，只留铜盆大小的灶口，上面放着一口小铁锅；看大小铁锅的痕迹，竟是那口小铁锅用的比较频繁。
林瑶抱着自己的被褥，看着这两口锅，颇为吃惊，“师傅……这可要不少钱了。”
关娘子自豪一笑，“这两口锅是我关家祖传下来的，这可是宝贝，有时候一口用得顺手的好锅，比厨艺还重要些。不过现在先别管这个，把东西都放好。”
关娘子将旁边的耳房给了林瑶。
耳房里有一张拔步床，倒是不华贵，甚至颇为破旧，床脚破损了一块，整张床微微倾斜，需得在床脚垫上一块砖石，才能睡得稳当。
看得出关娘子稍微打扫了一下，房内没什么灰尘，但一进去能闻到淡淡的发霉的味儿。
关娘子拿着一截干艾草点燃，在耳房里挥舞，将艾草点燃的白烟驱散得满屋都是，很快，那股发霉的味儿便散了，变成了烧艾草的干燥气息。
林瑶简单地铺了一下床，便出了房间。
关娘子一刻没停，她将那两口锅擦了擦，最后取出一盆沙子和石头，往那口小锅里倒。
林瑶站在旁边问她：“师傅，这是什么啊？”
关娘子与她说：“学厨并非易事，炒、爆、煎、炸、蒸、煮、煨、熬、烧、炙……都是门道，旁人擅三样便已是极限，然无论何等繁复，最基础的便是刀功，与颠锅。”
关娘子说着，叹了一口气，“你身材太过纤瘦，手腕力道也不足，刀功勉强过关，但拎刀久了就不行了，这样的缺陷，需积年累月的习练才能弥补。现在颠锅也得开始习练，一日不可松懈。”
她看向林瑶，“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这样的艰辛，你当真能忍下来？”
林瑶脸上没有一丝惧意，“师傅，我可以，我不怕吃苦。”
她怕的是没有希望。
关娘子在她脸上看不到一丝动摇，终于欣慰地笑了起来，她眼底有一丝怀念，仿佛想起了自己当年学艺的岁月，“好，我明白你的心意了。”
夜幕降临，星子落满了漆黑的天幕，一轮皎月升起，光辉与星光辉映，为地面降下一层轻薄柔美的银纱。
林瑶额头汗水一缕缕顺着脸颊滑落，垂落的发丝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黏在脸颊上。
她此时双手都已经通红，指骨钝痛，稍微一动，便发出“咯吱”的声响。
那口小锅加上铁砂足有四十斤的重量，她纤细手臂内侧泛起一片红，是用力太多经脉外显才会有的样子。
手指、手腕、小臂、肩膀、脊背，齐齐酸痛难忍。
关娘子为她提来一桶热水，见她伸手想要揉肩膀，却因手指使不上力气而一直颤抖，没法给自己缓解肩膀的疼痛，便开口说：“我来帮你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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