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踏入自己曾经最熟悉亲近的家,黎若芙的步子都怅然起来,她走得极慢,恍若要将这府中的一草一木都回忆一遍。
梧桐树下的秋千褪去颜色,她曾经最爱坐在秋千上,父亲在家时就站在她身后稳稳地推她,荡起又荡回。母亲则在一旁笑看,时不时低下头缝制为她做的新袜。
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一片,秋千还在,却再没人坐上去。
往事不堪回首,唯余满目萧条。
黎若芙就这样一路走到正厅。
薛南庆本坐着出神,一道杏黄倩影缓缓走入他的视线之中。
他凝眸看,黎若芙也在这时停下步子,对上他的视线。
他坐着,她站着。
两人目光相触的刹那,黎若芙的呼吸一窒,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指甲嵌进掌心。
薛南庆亦有几分恍惚。他想起女儿,阿福就是像她这么大的时候离开家,入宫了,此后竟再也无法相见。
他愣了片刻,很快恢复心神,问道:“姑娘怎么称呼?”
“伯父唤我黎若芙即可,晚辈乃滇州人。薛娘娘下滇州之时曾对晚辈施以援手,本想有机会到京城来探望她一二,不料听闻府中噩耗,甚是伤怜,不敢面对娘娘。今日……”
说到这,她有些哽咽,“是我在京城过的第一个年,便想着来为……”话到这忽然卡住,她本想说为娘娘与夫人上一炷香,也来给您拜个年。但这后半句却被她咽回去。
她忘了,她如今只是个来路不明的外人,又怎能主动提出要去祠堂上香?
于是她只缓缓吐出一句,接上前句,“便想着来给您拜个年。”
话落,黎若芙双手交叠于腹前,屈膝俯身,“新岁将至,恭祝您尊体安康,新年快乐。”
最后四个字郑重又绵长。
她久久未抬头,飞快掩去眼角忍耐到极致的洇红。
薛南庆的面庞,即便饱经沧桑留下岁月的痕迹,依然可见年轻时的勃发英气,风骨凛然。
他面色和蔼,淡淡笑了,回她道:“黎姑娘有心了。”说及此处,他也免不了停顿,神色落寞下来,“承你吉言,亦祝你新岁安康,诸事顺遂。”
不知为何,薛南庆本能地放松下来,与黎若芙相谈甚欢。甚至于在听到她对女儿和妻子的惋念,竟鬼使神差地邀请她去上炷香。
黎若芙本也是故意旁敲侧击,这下应了她的心愿,一时也有些欢喜。
祠堂大门终日紧闭,光线黯淡。灵堂之上,牌位整齐肃穆,案几烛火长明,在无风的祠堂之中,安稳燃烧。火焰跳动几下,烛光忽闪,衬得她秀丽的脸庞若明若暗。
她看着牌位不知在想什么,在薛南庆的注视下也不方便说话,只端正举一炷香虔诚拜了拜,为母亲,也为自己。
最后,黎若芙再舍不得也没理由留下守岁,临走时,薛南庆唤仆役取来一串彩线贯的压祟钱,递给她道:“一点薄物,还望黎姑娘不必与我客气。”
黎若芙笑了笑,点点头伸手接过。
父亲送的,她又怎会不要呢。
不过短短半日,薛南庆却异常喜欢这个小姑娘,他扯了扯嘴角,定定望着小姑娘渐行渐远。
日渐西沉,荆誉衍在黎若芙府上碰了壁,回府干脆睡了一觉,醒来正好赶上时辰,乘车往宫里去。
正式开宴前,率先举行的是肃穆雄浑的驱傩礼。
由人扮演的疫神驱者方相氏,头戴黄金四目面具,玄衣朱裳,身蒙熊皮,一手持长戈,一手高举盾牌。
一切准备就绪,内侍入殿,向皇帝上奏。
荆时商正坐于观礼阁,道了声准奏。
方相氏带领十二神兽、上千侲子,在宫中奔走呐喊、挥戈搜寻、驱赶疫鬼、灾祟。
广场燃起巨大庭燎,沉香木燃烧,火光熊熊,亮如白昼;千人朱衣红幡,面具狰狞,熊皮兽影在火光下晃动。
低沉的大鼓、长角的轰鸣,千人齐声诵咒,震彻云霄。
礼毕,除夕夜宴正式拉开帷幕。
玉楼碧阙,华灯异彩。守岁开宴,献酒上食。
皇帝荆时商坐于御座,苗太后于他一侧单独设席。皇后、贵妃等内眷亦在殿内同席。
男女分席,以帷幔浅浅隔开,荆誉衍便于女眷另一侧落座,离荆时商与苗太后十分近。
他来之时,早在驱傩礼观席上便向哥哥与母后行过再拜之礼。
笙歌袅袅,繁音叠韵。
君臣闲谈,臣子逐个上前向荆时商上寿祝祷。
荆誉衍目不斜视,随意挑了几下案上佳肴,便不再动箸。菜色分席而上,端至他跟前还是热的,不过年复一年,这味道他早就腻了。
手边是内侍传来的一盏金嵌宝海水江崖酒樽,内里盛着屠苏酒,浅浅漾出一丝一缕药草香。
荆誉衍照例浅啜一口,辛辣微麻漫上舌尖,咽下去暖意扩散至胸膛肺腑,回味是一点草药的清苦。
他喝完,内侍紧接着将屠苏酒往下次第传开。
“母后有话,不妨说出来。”这时,一道声音不大不小,将将从荆誉衍上方的席位响起。
是荆时商的声音。
荆誉衍淡淡看了眼,本以为是二人闲话,又转回头。
随后,苗太后的声音自帘内缓缓传出,“今夜除夕,是个阖家欢乐的好日子。”她话音一转接着道:“哀家瞧着廊下右仆射李大人家的女儿,端庄娴静,相貌不俗,让人很是喜欢。”
荆誉衍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话落,苗太后稍顿,目光隔着帘落向荆誉衍的方向,“宣王如今尚未定亲,哀家觉着,二人才貌皆相配,不知宣王可愿与李姑娘就近说上几句话,彼此识上一识?”
苗太后这话一出,殿内气氛微静。
右仆射李大人正在西序朝臣席,闻言立刻起身,躬身再拜:“太后垂爱,臣惶恐。小女蒲柳之姿,得蒙太后记挂,实是万幸。”
李云令在女眷席上,闻言亦脸颊微热,垂首安静端坐,不敢抬头张望。
众人都在等荆誉衍的回应,他眉梢轻抬,唇边是漫不经心的笑,“母后可真是为儿臣操碎了心,既是母后美意,儿臣又怎能不识好歹。”
苗太后隔着帘看不清他的神色,明明是笑语,传入她耳中怎的泛起一丝寒,令她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她还想说什么,荆誉衍已然起身,随内侍移步至东廊外侧,隔着一道轻纱薄幛。纱幛之内,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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