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宣王府时,已是日暮沉沉。
傍晚天空飘起小雪,进门可见荒芜的一片牡丹园,此刻几株白梅开得正盛,花瓣尽数抻开如蝴蝶振翅,花蕊淡黄似萤火繁星。
荆誉衍被眼前之景吸引,驻足脚步。他蓦地伸手轻触瓣边,指尖托举花朵,似是想采撷一朵,不知为何迟迟没有下手。
荆誉衍十七岁时便受封亲王,出宫立府。还是他那个名义上的“哥哥”下的旨。
初建府宅,他就想好了要在院中种满白梅。从前母亲便最喜爱这白梅,世间百花齐放,唯有白梅傲而不折,清而不妖,馥郁而不繁浓,最像她,也最配她。
然花虽好,而终有凋零。母亲也在白梅初萎的时节随花而去,雨落万梅哀,花陨香留,人去迹存。
荆誉衍的手一抖,那枚花瓣就落下来,他想去抓,一阵朔风夹着雪花袭来,吹歪了花瓣,荆誉衍虚握住的掌心,摊开来空空如也。他静静看着花瓣坠地,没入泥地碾作尘埃。
无言不知从哪冒出来,为雪中梅下的荆誉衍撑了把油伞。一些白梅和一些雪被风卷起,转了几圈又落地,地上徐徐铺了一片白,不知是雪还是梅。
“殿下,可要传膳?”
“殿下,陈元傅已在观玉轩外厅等候您多时。”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是府中婢女,一道是亲卫无言。
无言将话刚说出口便觉不妥,殿下在外半日还未用膳,自己就催着殿下去谈事办公,他怎么能把这回事给忘了。
荆誉衍一时没回答,甚至都没有回身。
他想,雪是否也在不经意间落入了他的眼眸?片刻之后,他掸了掸肩上一层薄薄的落雪,将湿意拂去,凉意却攀上了指尖。
他淡淡应了句:“知道了。”
不知是对谁说的,亦或是对两人说的。
随后不去在意满身风尘与霜雪,踏步往观玉轩走去。无言撑伞步步紧跟,独留婢女在原地。意思显而易见,婢女也不再立于雪天之中,匆匆回了内厨。
观玉轩外厅高阔敞亮,厅堂两侧立着四扇沉香木梅花绘纹折屏,半开半阖,并不完全隔断厅内外,屏外就是庭院。两侧是直棂花格大窗,窗外落雪纷飞,几株白梅覆着薄雪,山石、梅枝映在夜色里,寒气自窗棂外隐隐透入。
天气愈发严寒,厅内地面铺两层地毯,内层花纹织锦地毯承托主案,外层是一块宽大的深青绒毯。左右两侧靠墙位放置两对铜炭盆,盆中燃着兽炭,暖意冲散缕缕寒气。
兽炭乃用栗木炭碾成炭屑,以蜜或者米汤调和,捏成麒麟、猛虎、凤鸟等瑞兽造型,风干而成。温润持久,燃烧时兽形通红,火光雅致。
荆誉衍不常点炭,少年年轻气盛,也就至寒冬腊月才会燃上,睡觉时寝屋更是不可能出现铜炉炭盆。
岂料,这府中的陈元傅有一回却提了一嘴,“在下一把年纪了,身子骨畏寒。”于是,后来只要陈元傅在场,炭火总是燃着的。
荆誉衍觉得有些热,看了一眼角落的炭盆,默默将斗篷脱下,又为自己倒了杯茶水,入口温热甘冽。
“在下想了点办法让桑榆坞的庄正嬷嬷开口了。她说,另一对人马……”
荆誉衍望着他,让他继续说。
陈元傅对上他的目光,却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说了。
“另一对见过陈老嬷的人是五公主的朋友,玉貌清羸,神清骨秀。与五公主甚是亲昵。”
这个人陈元傅是不知道的,他以为是五公主想查却不敢光明正大查这才借朋友之名,不过,竟然连殿下也要避开吗?
玉貌清羸,神清骨秀,与荆令攸甚似亲昵。
荆誉衍在心中默念,忽地呵笑出声。
此人说得不正是黎若芙么?
一切都说得通了,连她这个当事人也要查自己,这不摆明了这里面有诈。
既然她想自己查,那他便替她铺一铺路。
荆誉衍出宫后鲜少再回去,康乐十年,宫中留存的人传话于他,说薛顺仪被皇上下旨迁入清平宫了。清平宫与冷宫只隔了一道墙,说是冷宫也无异。
宫外的他心急如焚,悄悄传话问她安危,薛顺仪却只让人捎了一句话给他——不用他多管闲事。荆誉衍年少轻狂,喜欢一个人轰轰烈烈,却也放不下傲气。心上之人冷言冷语地推开自己,他也就真赌气不再过问。
现在想起来,他真是该死。她的脾气自己也不是知道一日两日了,怎的那时候就不能大度点。
果真只有失去过的人,才最要懂得珍惜与得到的可贵。
荆誉衍有些郁闷地叹了口气,陈元傅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朝陈元傅道:“我知道是谁了,是先前我与你说起过的,滇州黎大人府上的黎姑娘。她不是什么坏人,若她在查我们就透给她好了。”
陈元傅自荆誉衍进来后就一直站着,他没坐,荆誉衍也没叫他坐。荆誉衍还想再说什么,无意中却瞥见陈元傅腰上系着的一枚墨黑的玉佩。
他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另外,你也查查她那边的进度。说不定……”两人一合计,线索更多更清晰了。
这几日无论是陈元傅疲于奔命亦或是他都有些身心俱疲。不过他只有身疲,心却一点也不累,只要一想到他的福福还活着,他还能见到,就觉得一切的困难都不是障碍了,往日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王府,如今也不觉冷清,暝色侵阶,他开始期待天明。
方才不觉得,此时却有点饿了,荆誉衍的晚膳姗姗来迟。
……
黎若芙几乎每日都按时吃饭,每餐吃得饱足,她深知把身体养好才是硬道理。
膳后她本在府中闲逛消食,岂料还没走几步,天际阴云渐合,忽有飞雪飘零,落于屋檐阶砌。
碎月连忙替她掩着雪回屋。她身子特别畏寒,屋中炭火不断,暖得如同蝉鸣五月天。
跟了她这么几个月,碎月和素兰已经被她调教得百事皆能为,不光是贴身服侍她的婢女,更是得她信任的左膀右臂。
这会儿,素兰携了半身风雪进屋,似是疾步而来,胸膛上下起伏,气还没喘匀。
“这是怎么了?这么急作甚?碎月快给她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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