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咽下去了,喉结一耸一耸的。
徐微俯身,湖泊般的眼睛温柔地望着他,脸上一层细碎的绒毛光彩熠熠,她指尖划过他的胸膛,低声问:“还和我生气吗?”
骆飞拨浪鼓似的摇头。
徐微笑了,指腹抵上他的唇,叹道:“我的天,你根本不知道你的嘴有多好亲。”
她再吻了吻他:“月经怎么还不走,真想现在就狠狠地办了你。”
骆飞:“?”
等一下!他悟了!
他就不应该用言情女主来套她,如果把徐微当成一个言情小说的男主,那就说得通了。
她就跟很多小说男主一样,业界精英,性.欲旺盛,对女主的生理性喜欢如同水库开闸放水,一泻千万里,奔腾不停息。
“好了,你起来吧。”徐微说,往前推了推奶茶,“你帮我把剩下的喝掉吧。”又思考了下,“你去把门打开,还是一样,注意开角必须大于45度,房间面积可视范围超过80%。”
骆飞觉得自己还是错了。
男主要像她这样,早就被评论区骂几百条了。
市场早就不流行她这款拔啥无情的霸总了!
坏!女!人!
其实骆飞对徐微来月经这件事早有预案,他想过她会肚子痛,想过她会精神不好,甚至连她因为吃冰吃辣跟他发脾气都有基本的心理准备,但徐微,她还是太生龙活虎了。
搬书上课跑调研,奶茶湘菜冰淇淋,晚上居然还有工夫帮他看剧本。
是他年后要开机的长剧《将折阙》的剧本,制片人刚把全剧三十六集剧本发过来,他仔细看了两天,用荧光笔把自己的台词都标出来,徐微在旁边看电子书,好奇小猫似的凑过来,问:“我能看看吗。”
他就给她了。
徐微翻了翻剧集简介,再前后翻了翻,扁扁嘴,把剧本还给他了。
骆飞:“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啊,我当故事看的。”徐微歪头,“你需要我帮你分析剧本吗?”
骆飞连忙点头:“如果你愿意的话。”
虽然他和徐微的恋爱谈的莫名其妙,但是付灵请徐微做女频剧的学术指导是非常正确的,因为徐微真的做过家庭社会学研究,并且研究的就是亲密关系。
还有顶尖产出。
在群贤毕至的社会学界,她能给一群硕士博士当恋爱军师。
这是何等的智商啊!
“我拿个笔。”徐微侧过身,从床头柜抽屉里拿了一根中性笔,边转笔边看。
这次就看得很仔细了。
标准的古偶剧本,女主是爹无视娘虐待的高门庶女,男主虽身份高贵却从小没爹没妈寄人篱下,两个原生家庭惨痛的小苦瓜经历宅斗政斗再宅斗再权谋大乱斗,顺利相爱结婚生小孩,大结局和原生家庭一起包饺子。
至于骆飞,他演男二,小时候一次宴会对女主情根深种,怎奈何竹马不敌天降,和男主雄竞八百回合后惨烈出局,打着酱油从女男主的爱情旁边路过。
他今年的流量很好,接到了一些长剧的跨界邀请,付灵对比了好几个本子,最后亲自拍板定的《将折阙》。
怎么说呢,就认定他擅长演破碎感癫子。
他也不是不能演,他是觉得这个本子有逻辑硬伤,他以前演的癫子,虽然是短剧,那也起码父母双亡、舅不疼婶不爱、被霸凌被孤立、走路上狗都能踹两脚。
虽然癫,但癫得有来处。
这个本子呢,男二有个当公主的妈,当大官的爸,家庭幸福人生美满,脑子聪明文武双全,结果见了女主就跟精神病发一样,三百多场戏,两百多场都在跟女主发癫。
癫,但不知道在癫什么,就硬癫。
“啧,这个剧本怎么写的比付灵还不讲逻辑。”徐微转着笔说。
看看,搞社会学的都这么说。
“好吧。”徐微深吸一口气,“剧本只能是这样了,我们没有改剧本的权力,只能根据剧本做演艺上的创作。当然,理论上来说,演员的二次创作是可以给文本拔高一个维度的。”
骆飞靠过去,轻倚在她的肩头:“什么二次创作?”
“深挖剧本给你的人设,让你的角色逻辑重新成立。”徐微又转了一下笔,边说边标重点,“既然剧本写了你聪明,那我们再挖得深一点,你不仅聪明,而且你早慧。你看第二集,女主的庶母为了讨好嫡母,把女主推出去冒认嫡女做的错事,女主据理力争,你被女主的坚韧倔强打动,从此爱上了女主。所以你在她面前展现出的那种霸道的、甚至病态的欲望,其实是想带她逃离原生家庭的表达变体。
“到第十集,女主因为才干得到男主赏识,男主帮助她在太妃寿宴上大放异彩,不仅女主对男主有了别样的情愫,女主的父母,尤其是父亲对女主大为改观。但你依然对女主展现一种病态到疯狂的欲望。”徐微顿了顿,继续说,“这很简单,因为你出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因为你早慧,所以你看得很清楚——”
“他们爱她的社会属性,不爱她的人本质。”
豁然开朗。
三言两语,她为他的癫设计了一个来处。
徐微把“他们爱她的社会属性,不爱她的人本质”的提示词写在剧本扉页,揉揉他的头发,轻声问:“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骆飞“嗯”了一声:“我能懂,我也说不出来,我能感觉到你的意思。”
“你真是我认识的最有天赋的演员。”徐微亲了亲他的额头。
他脸红。
说起来,她总共就认识他一个演员。
哦,对,小琪最近在做田野,已经当过好几次群演了,算她认识一个半吧,骆飞腹诽。
“其实我能感受到编剧的创作野心,这几年互联网有很多关于原生家庭的讨论,文艺创作需要呼应社会共识,编剧肯定想讨论一些东西的。可是呢,她一边探讨原生家庭对人的伤害,一边又不得不让女男主回归原生家庭,所以她写得很痛苦。其原因在于,原生家庭是一个微观的心理学概念,试图用一个极小的概念还原整个社会的复杂结构,一定是缺乏解释力的。”徐微处理完他的问题,转着笔懒洋洋地分析整个剧本的创作逻辑,
“而且,剧本里的原生家庭和现代人的原生家庭不是一回事。”
骆飞努力跟上她的思路,问:“为什么不是一回事?”
“因为这是古装剧,虽然朝堂戏写得稀烂,但既然写了,就要考虑权力的逻辑,女男主回归原生家庭遵循的是利益考量,不是情感考量。”徐微说话好像根本不用思考,“现代原生家庭的矛盾症结在于,社会发展速度太快,导致两代人之间表面上二三十年的年龄差,实际社会年龄差快有两百年了。我们不能指望思维仍处于农业社会的家长和一脚跨进AI时代的孩子能够相互理解。
“当然,社会学的宏观和中观概念也不能全然解释家庭微观结构。”她顿了顿,释然笑道,“因为蠢货和坏蛋也是会生孩子的。”
骆飞的心脏剧烈地疼痛了一下。
徐微和她父母的关系非常差。
这个不是有人告诉他的,是骆飞猜的。
四年前疫情突然爆发,徐微响应国家“就地过年”的号召,独自留在云潮县过年。
他问过徐微,一个人在异乡过年会不会难受。
而徐微对此的回复是:“放心吧,我经常在田野点过年的。”
研究再忙,会忙到连回家过年的工夫都没有吗?大概率就是她自己不想回去,骆飞甚至怀疑,徐微根本就没有家。
他们此刻互相依偎的,这间老旧的过渡房,就是徐微的家。
她唯一的家。
“微微。”骆飞伸手,小狗一样摸她颈上简约的蒂芙尼项链,希冀地说,“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徐微放下剧本,低头贴贴他:“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我有时候都觉得你太照顾我了,我快被你照顾成笨蛋了。”
骆飞垂下眼睫:“可是你一个人也能照顾好自己的呀。”
以徐微的个性,一个人肯定也过得很快乐。
“嗯……我想起来有一件事是需要男朋友帮我做的。”徐微放下剧本,拿起手机,自说自话道,“我有一个excel表,用来记录月经周期的,不过我老是忘,如果你愿意帮我记,那就太好啦。”
“可以呀。”骆飞撑起身子,问,“我怎么记?”
徐微:“记个开始结束的日期就可以了,我来月经了会和你说的。”
不一会儿,微信【女神】向你发送了【月经记录表.xls】
骆飞打开excel表格,上下滑了滑,表格做了简单的艺术设计,横轴记录月经开始结束的日期,和每次月经的间隔时间,竖轴记录来的次数,一年一张表,总共十二张,十二年。
他看得出来,前九年是她前男友记的,后三年是徐微自己记的。
并非骆飞有“男人的直觉”,而是太明显了,前九年从她大一入学的十月份开始,到三年前四月他们分手,月经的起始结束日期,间隔天数,次次不落。
徐微记的那三年呢,刚开始还有头有尾的,之后就放飞自我了:
记了开始日期,但不记结束日期,间隔天数更是免谈,还经常忘了,忘了就不记,空着,再后面连空着都忘了,就毫无章法地乱记,滑了滑,上次记录已经是今年七月了。
这是彻底忘了。
骆飞当即确定,徐微照顾不好自己。
或者说,她对自己的照顾仅限于“维持生命体征”。
往左边用力一滑,才发现她前男友在第二年以后,在每张表格的右下侧另外列了个备注框,详细记录了女性月经的生成机制;月经期、卵泡期、排卵期、黄体期月经周期四个阶段的名词解释;女性生殖器官详解;还有徐微对青霉素过敏。
到后面,那个男人直接把备注框当备忘录用了。
徐微喜欢的进口零食、喜欢的奢牌系列、喜欢的餐厅主厨等等,有关于她的,他全都记着。
甚至在他们分手的那年,他把备注框取名为“生小微微的准备工作”,备孕清单细到连他自己每天吃多少叶酸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也就是说,一定是徐微提的分手。
她在那个男人最爱的她的时候,至少是在那个男人满心憧憬地规划他们的未来的时候,突然提了分手。
骆飞手抖得快握不住手机了,他一边恐慌于那九年恋情的厚度,一边更加绝望,会不会,在他以为自己能和徐微长久幸福地走下去的某一天,徐微也会突然和他提出分手?
他滑动屏幕,压制喉咙里的颤音:“这个表格,以前是郜嘉琅帮你记的吧?”
他终于在她面前,问出了那个名字。
*
“啊?你知道他呀。”徐微愣了愣,随即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坦然,“嗯,对,以前是他帮我记的。”
骆飞咬唇:“他有个备注框的。”
“嗷,我知道。”徐微努努嘴,陷入到回忆里,“我让他帮我记了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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