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姜做猫时就是个贪吃贪睡的惫懒货色。是以，哪怕她天资出众，是雪山里百年难遇的灵兽根骨，也架不住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山里别的精怪都在苦哈哈地吐纳日月精华，她却不是在树杈上晒肚皮，就是在雪窝里睡大觉，生生混了数百年，才修出这一副凡人皮囊。
如今成了人，更是变本加厉地傻吃孽睡。
尤其昨夜刚喝了君明夷一口纯阳精血，再配上铺着厚实兽皮的软榻，炭火熏蒸，舒服得她连脚趾头都不想动弹。
还修什么行？她恨不得日日就这么躺着享受，最好让那大将军日日夜夜在榻上伺候她，饿了咬他一口，困了抱着他睡。
还做着春秋大梦梦，忽地被人毫不留情摇醒。
她迷迷糊糊掀开眼皮，一张冷峻的脸近在眼前。
刚吃饱睡暖的猫妖脾气大，也不管眼前是谁，一巴掌拍过去：“滚蛋！”
帐内寂静一瞬。
君明夷偏头躲得及时，才没被这一巴掌呼脸上。他垂眸瞥了眼她缠着白麻布却挥得虎虎生风的伤肩，脸色微沉。
他自是犯不着跟一个睡迷糊的村妇计较，只冷着脸扯过狐裘，将她从头到脚裹住，抱出营帐，丢进宿雪部女眷的辎重车里。
奚姜连眼皮都没抬，顺势往狐裘深处一缩，团成一团继续睡。
等她彻底睡醒，已是日上三竿。
她从狐裘里钻出个脑袋，撩开毡帘。外头风雪漫天，一万多人的玄甲大军如黑色铁流在旷野上绵延跋涉，却唯独不见将军的身影，连气味都闻不到分毫。
身旁传来一声轻叹。老妪递过来一块干饼：“奚姜啊，昨儿夜里将军叫我去回话，还问起了你。”
奚姜咬一口麦饼，没出声。
“问你在族里时是个什么性子，又问咱们族人打猎是不是都有踩空登高的本事。”
老妪心有余悸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中原大将心思深沉，你这丫头惹了将军生疑，往后可得规矩些，别连累了大家。”
奚姜停下咀嚼，幽蓝眸子微眯。
这冷心冷肺的男人，心思真是九曲十八弯，救了他的命，还防着她呢。
看来这硬骨头不好啃，得从长计议，若他真难以接近，不如找个机会一次喝个饱就跑路。
大军顶着风雪跋涉了三日，终于抵挡玉门关。
边塞军镇高墙耸立，灰砖黑瓦透着股森冷肃杀之气。宿雪部的女眷被统一安置在城南的营房，唯独奚姜，被一顶青帷小轿直接抬进了主将府邸的后宅，安置在一处偏僻清幽的小院里。
屋子里地龙烧得热气腾腾，锦被软枕一应俱全。
可这舒坦日子连着过了四五天，君明夷却连个人影都没露。
他仿佛把她彻底忘了。不闻不问，不见不理。
每天按时按点出现在院子里的，只有军医宋惟。他奉命来给她看诊熬药，肩上伤口就由一个小丫头代为换洗包扎。
两人也因此混熟。
宋惟性格温和，说话总是带笑。奚姜趁他诊脉时凑近嗅过几次，身上有淡淡的草药香，混杂着成熟健康男子的气血味。
味道是不错，可惜不是童男子，美味程度大打折扣。
又是一日黄昏。
奚姜盯着那碗闻着就让人反胃的苦汁子，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烦躁。
“将军去哪了？”
宋惟收起脉枕，温声道：“将军军务繁忙。初到玉门关，要整顿军防、清点粮草，加上京中使臣刚到，他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你若是实在无聊，就跟部落的姊妹说说话。”
“无话可说，我想要出门逛逛。”奚姜撇了撇嘴。
宋惟摇头：“这可不行。将军有令，这院子你暂且住着，但不能踏出院门半步。外头兵荒马乱的，城里也不太平，你一个外族姑娘乱跑，当心被巡城的玄甲卫当细作抓了。”
奚姜恹恹趴在案几上，她听懂了，君明夷这是在软禁她。这男人不仅防着她，还要饿着她。
当然，这高门高墙也拦不住她，只是她不甘心就此放弃罢了。
宋惟提着药箱刚要走，门帘被掀开，一个粗使婆子背着半筐黑炭走了进来，一股骚臭味也顺着冷风钻进屋里。
婆子低着头，佝偻着背，将黑炭卸在地龙旁的青砖上。
“好臭，什么味道？”奚姜捂住鼻子。
宋惟停下脚步，闻了闻自己，又闻了闻空气：“没有啊，是碳吗？”
他问那婆子：“这是什么炭？莫要用受潮的劣炭，仔细熏着姑娘。”
婆子始终低着头，声音暗哑：“宋大夫放心，是库房新发的银霜炭，奴婢特意筛过灰的。”
宋惟点了点头，又叮嘱奚姜记得喝药，便掀帘离开。
奚姜幽蓝眸子冷了下来。她不动声色地靠回隐囊上，懒懒开口：“你过来，给我捶捶腿。”
正在拨弄炭火的婆子动作一僵，恭声道：“姑娘，我手脏，叫小丫头来锤吧。”
“叫你来就来，再多说一句，我让将军教训你。”
婆子无法，只得缓缓走到榻前，跪在脚踏上，伸出枯树皮般的手，正欲捶下。
忽然间，奚姜探出手卡住婆子咽喉，单手将她整个人拎起。
婆子双眼外凸，喉咙里“咯咯”作响，两只脚在半空中徒劳地乱蹬。
“姑娘......你....你做什么.....”婆子艰难挤出粗噶声音。
“一只连化形都化不全的畜生，也敢拿这身骚味来熏我？”既然只有她闻得到这臭味，那只可能是妖气。
婆子脸色由红转青，越发灰暗，她像漏了风的干瘪布袋，“刺啦”一声，后颈处的皮肉裂开一道大口子。
一只公黄鼠狼从人皮里挤了出来，跪倒在地上。
黄鼠狼吓得抖如筛糠，两只前爪抱在头顶，撅着屁股就拜：“大王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奚姜扔了手中那软塌塌的干瘪人皮，冷嗤道：“你混在我的院子里，难不成还想在我眼皮子底下抢食儿？”
“冤枉啊，大王。”黄鼠狼连连磕头，竹筒倒豆子般将底细全交了。
原来这黄皮子名叫黄三。因外头兵荒马乱找不到活物充饥，起初便扒了个玄甲兵的皮混进军营，图口饭吃。谁知人类打起仗来不要命，大半夜就要拔营去冰河对岸跟蛮子干架。他一个小妖怪哪肯给人类卖命？连夜就脱了兵皮，寻了个病死的婆子钻进去，只图在后院扫地送炭，借着女人皮躲避兵役，混个清净安生。
奚姜听完，问：“这院子里，还有没有别的妖？”
黄三脑袋摇成拨浪鼓：“没了没了！绝对就小的一个！”
奚姜满意了。
她脚尖踢了踢地上的人皮，发号施令：“以后你就留在这儿伺候我，给我解闷。若敢有二心，我扒了你的皮熬汤。”
黄三如蒙大赦，连声应下，麻溜地钻回皮囊里，手脚麻利地生火添炭去了。
有了这只黄皮子使唤，奚姜在偏院的日子不仅舒坦许多，更有了探知外面动静的耳目。
这副皮囊原本是个寡妇，黄三索性自号“黄三娘”。因为做的是倒夜香、采买粗炭的脏活累活，没人愿意多看他一眼，便能在内外院甚至后街角门自由走动。这正中了他暗中打探消息的下怀。
奚姜问他外头局势如何，可曾见过主院的将军。
黄三娘苦着一张老脸赔笑：“大王，小的就是个倒夜香的，连主院的门都挨不着，哪里见得到将军那种贵人。”
不过他生性狡诈，惯会察言观色，深知这猫妖惦记着那口吃食，便凑上来筹谋划策：“大王，小的多嘴一问，您当初是怎么跟那位将军搭上线的？”
奚姜漫不经心地将自己如何救将军说与他听。
黄三娘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原来将军是个讲情义的！大王，您光靠救命之恩可不够，不如试一试勾栏女子的手段。”
“勾栏女子是什么？”
“这城南有条花街，专门接待戍边的军爷。那里头的女人别的不会，勾男人的本事却是一绝，撒娇吃醋，欲擒故纵。以大王这等天仙般的美貌，只要稍微学上两招，那将军还不得被迷得七荤八素，夜夜歇在您这院里，任您采补？”
奚姜开心得一巴掌拍他老脸上：“那你带我去瞧瞧。”
黄三娘被扇得眼冒金星，心里将这野蛮猫妖骂了千百遍，却迫于淫威不敢造次，笑嘻嘻道：“遵命。”
当夜，奚姜和黄三娘便双双化回原形。
黄三从老妪的脖颈处挤出来，形容猥琐，毛色干枯暗黄，尖嘴猴腮，一双绿豆眼透着贼光。
奚姜则无需褪皮，她这具身体本就是化形时凭空凝结的血肉。她只伸了个懒腰，须臾间，便化作一只形若豹的雪林猫。通体毛发丰密雪白，一双幽蓝竖瞳在暗夜里泛着冷光，步态轻灵无声。
一猫一鼬借着夜色掩护，翻出主将府高墙，顺着屋脊一路朝城南掠去。
城南花街，两旁楚馆红灯高挂，流光碎影淌了一地，丝竹靡靡之声混着男女的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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