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元景帝执行冲神道长秘法,按照指示选在了入夜。
暮色沉沉压覆于巍峨宫阙,鎏金瓦顶褪去白日光泽,蒙上一层灰冷的暗色。
李谦奉旨入宫时,隐隐觉得有些异常。
晚风卷起林见枯叶,殿角铜铎簌簌乱响,今日皇帝不知为何在西苑接见他,但进入廊下,并未见到御前大监,今日的侍卫好似也和往常不是一拨。
近日忧思甚广,他确实精力不济,并未多想,跨过门槛进了正殿,低垂的帷幔随风漂浮,期间一位朦胧的人影随之靠近。
“微臣拜见陛下。”
他叩首行礼,余光瞄着地面,却看到翩跹的裙摆。
凝神抬眸,只见临安郡主双手交叠腰间,居高临下看着他。
李谦起身,“怎么是你,陛下呢。”
“几日未见,爹爹竟如此忌惮我。”
临安郡主平静看着他,眼神里是他从未见过的冷肃。
李谦心怀疑窦,正觉不妙,正要离去,却见身后枭羽卫关闭了堂门。
“爹爹放心,女儿甚想见你,特意请您过来坐坐。您也是,自从母亲幽禁公主府后,您日日在太师府忙碌,避险得很。”临安笑了下,“我当你是忘了我们母女。”
“毕竟,我也是你亲生的,是不是?”
她看着李谦那双深邃的凤眸,笑得有点讥讽。
自他尚公主后,她随母亲住进了太师府,和他成了一家人。这些年来,他和母亲说好听点是相敬如宾,说得难听了,就是母亲一厢情愿,贴他的冷脸。
这人总是一副忧国忧民的道貌岸然相,他每日忙碌案牍,行走朝堂,不知道的都以为他要忘记自己还有个家庭。
临安自小就不知道她的生父是谁,母亲对此讳莫如深。那时,她还住在公主府,在外界看来尚且只是名义上的公主养女。
除了重华的宠爱,她好像什么都得不到。她常听下人侍从嚼舌根,偷偷议论她的来历。
从小的亲情迷失,让她迫切想要获得真正的身份和认可。直到母亲奉旨和李谦成婚,她以为她的好日子来了,她终于可以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至少,能获得一个名义上的父亲,然后李谦是刻板又疏离的。
他总是称她为临安郡主,偶尔亲和地唤两句“临安”,但“女儿”这个词语他好像羞于开口。
直到几日前,李初棠告诉她一切。
她竟然是李谦的亲生女儿,即便如此,李太师从未对她存在任何照顾和关怀。
他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家主,对她的问询也常常挂着“重华公主养女”的标签,隔着一层又一层屏障,挡住了朦胧的亲情。
李谦沉肃道:“你可知假传圣旨是何等大罪。”
“爹爹,是不是你眼里只有姐姐?我也是你的女儿啊,你为什么从来正眼看过我。”
她逼近,目光缩在了李谦身上。
一瞬的对视,李谦波澜不惊的凤眸里多了一丝动容。
他好像回到了十五年前,和重华公主见面的那场宫宴。她和现在的临安一样,假传旨意诓他出去,春风一度。
“其实你早就知道我是你的女儿,对吧。”
她看着男人那张俊脸,眸光渐渐湿润模糊,“我是不是和母亲一样,都是你粉饰门楣的工具?”
“我何时这般待你们。”
李谦目光一沉。
他这些年,将太多精力奉献给仕途,一转眼,意外而生的女儿已经长大成人。
平日张扬骄矜的临安,眼下哭唧唧面对他,诉说着委屈和柔弱。
“那为什么母亲被幽禁,却不见你上表陈情,你是不是心里没有我们母女?”
她揉着眼睛,泣不成声,头一歪,重重靠在父亲的胸膛。
“你和母亲是我唯一的依靠,母亲倒了,还有你,你不能不要我……”
她抽泣得不像样,单薄的肩头耸动不止。
饶是李谦有多了份心疼。
“不哭。”
他生疏地哄着女儿,见她抱自己抱得紧,一双手搂住女儿的后背,难得流露舐犊之情。
李谦拥女儿入怀,轻抚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他尚未察觉危险,直到胸口有锐物骤然插.入。
刺痛袭入身体,血肉之躯包裹住锋利匕首,一大滴一大滴的血坠入地面。
临安猛地一拔,带出更多血渍。
李谦头脑昏沉,感受着血液的流失,倏地倒在了地上。
余光瞥见的那只葱白细手,尚握着银匕,尖端滴落着他的心头血。
“你、你……”
临安面无表情:“我怎样。”
“……骗我见面,只为如此。”
临安不想理会他。
几日前,李初棠告知真相后,她除了震惊,剩下的只有作呕。
若想救母亲和自己,就按照李初棠的方法,对李谦下套。
“这一刀,是我为母亲教训你的。”
“她爱了你一辈子,却不想被你利用得走火入魔,成了个深闺怨妇。”
李谦强撑着力气,盘腿坐在了地面。
这一刀虽不致命,但却让他元气大失,虚弱得喘息不已,似浑身力气随之抽干、殆尽。
临安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谦目送她进入帷幔深处,那里还潜伏着一个倩影。
不用猜,他也知道是谁。
李初棠拍了拍她的肩,鼓励似的看了眼临安,眼神示意她放心。
她和临安在知著书斋共识,达成今日这出好戏。
派人送临安回去,李初棠挪步到李谦身边。
此时的元景帝不在西苑,而是位于东宫偏殿。
此处曾因一场大火烧得灰飞烟灭,事后重建,夜里总是阴气森森,好似太子的怨灵尚在徘徊。
多年来,他未立储。冲神道长的药炉镇压于此,成为他的道场。
今日,他要在此地,完成冲神道长留下的飞升秘法。
代价是用亲生血脉为引。
而江道灼,是最适合的人选。
他是天生南疆圣体,又有药人血脉,还是他的至亲。
取他的血,理所应当。
入夜,江道灼准时到场。
“国师,请吧。”
他语气不算强势,但称不上友好。
这一次,江道灼并没有随他的意。
他手握拂尘,一动不动,一脸的沉静和不加掩饰的冷冽。
元景帝于这一瞬,产生了一个微小的错觉。而后,这个危险的意识不断放大,令他眯起了眼睛。
“你不会不知道,你的小命握在我手里吧。”
这话里满是威胁。
“本座自是知晓,但实行秘法前,我想问问你,当年为何害死我母亲。”
冰冷的问话摊牌一样,划破两人和睦的伪装。
“父亲,您深谋远虑,让两个女子为你痴迷。我真是佩服。”
李初棠看着瘫坐着的李谦。
“我固然讨厌重华,但不曾想,真正害她因妒生恨,屡做蠢事的,竟然是她的枕边人。”
李初棠蹲下,以匕首抬起他的下巴,迫使李谦看向自己。
“母亲走后,你是我唯一的亲人。纵然对你又敬又怕,我愿意向你透露心事。”
三年间,她在江南走访,调查苏公冤案,桩桩件件,几乎都融进了和父亲的书信往来。
对父亲,她说不上爱,也说不上恨,只因母亲作为纽带,她愿意对他敞开心扉。
“每每收到你的回信,我是多么希望你能鼓励我,帮助我,一起查明真相。可你总是淡淡的,无非问问我的衣食住行,旁敲侧击一下曹淳的消息,从未提及过外祖父。”
李初棠心里钝痛,嘴角扬起轻蔑的笑,“我当时还为你找借口,以为你因官职做得越来越大,不好亲自下场平冤,所以我来当先锋,一点点查清真相。”
“可没想到,你居然在背地里害我。”
“当然,这不需要你亲自动手。你惯会借刀杀人,只需要表现得多么在意亡妻,就能激起重华公主的妒意,她会视我为眼中钉,处处给我使绊子。”
“逼她说亲嫁人也好,让郑国公帮忙使绊子也罢,都是重华公主会用的手段。而你,只需在远处隔岸观火。”
“郑国公是害死苏公的一环,在山上时,他就曾派水匪杀我。”李初棠吐出一口浊气,“但车夫阿青,是你派去的吧。”
她眯起眼睛,一错不错地注视着李谦充血的浑浊眼球。
他不敢同她对视,胸口血流不止,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你让他趁机杀我,多亏了江道灼,不然我也要步母亲的后尘,被你害死。”
她提及苏婉时,李谦的瞳孔颤抖不止。
“你若还有一丝良心,就该日日谴责!”
提到母亲时,她的心好痛,痛到说话都有颤音。大滴大滴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她没有想过,原来审判亲人的这一日,来得痛快,却又痛苦。
李谦似石雕一样僵在了原地,下巴往后缩,整张脸埋入了黑暗。
“我山居时就纳闷呢,为什么迟迟不见你派人找我,是真的找不到,还是压根希望我永远别回京?从苏公遇害到母亲殉难,一桩桩一件件,你都清楚……甚至参与了,是不是?”
她大吼,“说,你为什么害我母亲!”
“说,你为什么害我母亲。”
江道灼朝手无寸铁的元景帝幽幽走来,对方退伍可退,栽倒在药炉前。
他扯开皇帝的衣襟,从中抽出那张手感皮实的锦帕。
江道灼摩挲着锦帕,感受着顺滑锦布里那一小块人皮。
他曾见元景帝无数次使用这方锦帕,每次握着的手感,用肉眼看也能察觉出不一般。
这是母亲的皮肉组成的锦帕,被他拿在手边亵玩了数年。
“江容芷,她不过是我修道路上的垫脚石而已。”
“不知她,就连你也不过是个意外。”
元景帝恍惚听见殿外杀伐不止的声响,他呼喊亲卫不见踪影,才意识到不仅国师身边的枭羽卫,就连厂督白若虚管理的皇城亲卫都成了他江道灼的人。
“真正的白若虚早死了,是张楚易容成了他的模样,接管东厂多年。亏我们俩辛苦做戏,忍到了今日。”
江道灼垂眸睥睨着皇帝,如看盘中餐。
退无可退之时,他仰天大笑:“冲神道长说了,求仙问道,要的就是这等秘法。她江容芷能侍奉朕,是她的福分。”
元景帝看着眼前的儿子,只当他是双修过后的意外产物。冲神道长答应等江容芷扛不住时,要用江道灼来做下一个试炼药人。
若非如此,他早杀了这个杂种。
江道灼幼时懵懂,不知道母亲为何每次侍寝都要遍体鳞伤回来。现在不难想象,一个修道疯魔的人为了双修炼体能在床笫使出多少折磨人的法子。
“母亲死后,你让我随冲神道长去了南疆药窟,那等瘴气密布之地,最宜练就药人身躯。可不曾想,我在那里,遇到两个朋友,一起杀了这个狗道士。”
元景帝粗声:“一个是太子,一个是张氏后人?”
“聪明。”
“太子同后宫妃嫔□□的丑闻,是你一手编造的,又借用郑国公的手引出东宫大火。你许了郑家太多好处,让他一跃成朝中新贵,为的是除去拥有百年势力的门阀世族。”
“讽刺的是,这回不仅郑国公,就连你的胞妹重华都替你背了黑锅。她没有害太子,但秋狩上她必须认下此罪。因为,你有她的把柄。”
元景帝想到那个一生痴迷情爱的妹妹,只觉可笑。
她认准了一个男人,还非他不嫁,甚至不惜闹大了肚子,皇家颜面被她丢尽。
他洞察此事,以她的婚事为饵,就能无往而不利。
江道灼踱步,“太子背后的梁氏,还有江南苏氏,京城张氏,你为了集权,提拔自己的人马,不惜害得太子皇后家破人亡,如今是该有此报应。”
殿宇幽深,先起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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