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嘉行迎上去:“先去三排二栋吗?”
李青玥把背篓往上颠了颠:“公社介绍信上写的是三排二栋。”
两人穿过空旷的篮球场。水泥地上晒着几堆废弃的铁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锈光,像一滩滩干涸的血。绕过两排红砖房,又钻过一道铁丝网豁口——铁丝网的断头卷曲着,其中一根上面挂着一小截蓝布条,已经褪成了灰白色,不知挂了多久。
眼前是个独立的小院。
院墙上“安全生产”四个字掉了一半漆,“产”字只剩下一个点。大铁门紧闭,铁皮上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新,像是最近刚被焊过。旁边墙上钉着块木牌,用红漆写着“三排二栋”——漆面开裂,裂纹向下延伸,像干涸的血脉。
钱嘉行抬手要推门。
“别踢!祖宗!这蹄子真不能沾地了!”
声音从旁边牲口棚炸出来,又急又哑,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李青玥脚步一顿。
钱嘉行看她:“怎么?”
“那边有牲口急症。”她已经转向牲口棚方向,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先看看。”
棚里气味浑浊——草料发酵的酸、牲畜身上的膻、粪便的臭、还有一丝腐烂的甜。几种味道搅在一起,像一锅坏掉的汤。
老陈头正满头大汗地抱着匹马的前蹄。
那匹枣红马左前蹄肿得发亮,皮肤被撑得紧绷,能看到底下青紫色的血管。
蹄冠处裂开道口子,黄水混着血丝往外渗,一滴一滴砸在泥地上,每一滴都带起一小团尘土。
旁边槽头拴着的黑骡焦躁地踏蹄,右后蹄虚点着地,不敢落下。
它的鼻孔张得很大,喷出两道白汽。
“陈师傅。”钱嘉行喊了一声。
老陈头回头,眼睛一亮:“小钱!来得正好!快帮我按着这祖宗!”
“这位是公社介绍来治牲口的李同志。”钱嘉行侧身让出位置。
老陈头一愣,上下打量李青玥。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她背篓上,停了更久。忽然,他的眼神变了——不是认出人的那种变化,而是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李青玥?”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低下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李青玥?”
“是我。”李青玥说。
她的声音和之前一样平。但钱嘉行注意到——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背篓的带子。只有一瞬。然后松开了。
老陈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某个地方,空空的。
“陈师傅?”钱嘉行叫了一声。
“啊……哦。”
老陈头回过神,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干涩,“李同志……那、那您给看看?”
李青玥已经走到马旁边蹲下。
她没有马上伸手,而是把手悬在蹄子上方三寸,停了片刻——像是在感受什么。棚里安静下来,连骡子都不再踏蹄。钱嘉行看见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到了。
“化脓性蹄皮炎。”她站起身,语速快了半拍,“再拖下去蹄壳要脱落了。”
老陈头声音发颤:“能治吗?”
“能。”
李青玥转向钱嘉行:“劳驾,去三排二栋说一声,我晚点过去。”
“现在需要烧热水、找干净旧布、草木灰,有艾草最好。”
她说话时眼睛盯着马的蹄子,没有看他。但语气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命令,是某种信任。好像她知道他会照办,不需要多说什么。
钱嘉行应了一声,快步出去。
李青玥打开背篓,取出橡胶手套戴上。橡胶在她手指上绷出匀称的弧度——那双手在手套里灵活地张合了几下,像是在适应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老陈头蹲在旁边,眼睛盯着她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钱嘉行回来时,身后跟着三个人。
大刘膀大腰圆,走路带风,但今天风不太起来——他眉头拧着,像在琢磨什么事。铁柱精瘦结实,手指关节比常人大一圈,那是常年拧螺丝磨出来的,此刻那几根手指正无意识地做着一个拧紧的动作。
瘦猴窜在最前头,眼睛滴溜溜地转,转到李青玥身上就定住了。
“三排二栋锁着门,没人。”钱嘉行说,“我跟保管员说了,晚点再来。”
他把劳保口罩分给几人,“李同志,人手够吗?”
李青玥正在配药水,头也没抬:“够。骡子先处理,它更急。”
黑骡不让碰后蹄,喷着响鼻往后退,蹄子刨地,溅起泥点子。
它的眼睛圆睁着,能看到眼白上的血丝。
大刘和铁柱一左一右按住骡身。手掌按在骡子汗湿的皮毛上,青筋暴起,指节发白。钱嘉行从前面抱住骡脖子,脸颊贴着骡子的鬃毛,嘴里发出“嘘——嘘——”的低沉声音,胸腔的震动透过皮毛传给骡子。
三个人动作熟练,显然是常搭手的。
李青玥蹲下,用药水喷蹄消毒。
药水落在蹄子上,泛起白色的泡沫,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她的指尖在蹄冠上摸索——不是在“摸”,是在“读”。每一处凸起、每一条纹路,都从指腹下经过。她的手指停在一处,又移到另一处,像在比对什么。
忽然,她的动作停了。
三棱针斜刺入三分。针尖微挑。
暗红色的血涌出来。不是鲜红,是近乎黑色的暗红,稠得像浆,滴在泥地上积了一小摊。血的气味混进棚里的浊气中,多了一层铁锈的腥。
瘦猴端着热水回来,吓得一哆嗦,热水溅出来,烫了他的手:“放、放血?”
“瘀血。”
李青玥声音平静,眼睛没离开创口,“憋久了,血都是稠的。不放了,蹄子就废了。”
放了小半碗。骡子喘气声明显平缓了,不再挣动,耳朵微微转向李青玥的方向——那是放松的信号。它的眼睛也慢慢闭上,睫毛抖了几下。
她用厚背刀在蹄底削出个“V”形口子。
腐坏的角质簌簌落下,像碎石膏,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
嫩肉上有细密的血管,在灯光下微微搏动。
“这手法……”
铁柱咂舌,手指不自觉地比划了一下,“跟车床削零件似的,一刀下去,不多不少。”
李青玥从背篓里取出粗瓷罐,用竹片挖出一坨深绿色药膏——气味冲出来,带着松脂和黄连的苦,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凉,像薄荷,又不完全是。
她用竹片把药膏敷上,再用旧布层层包好。
每包一层都用绷带缠紧,动作又快又稳,像是在给什么精密仪器上保护套。
“前蹄垫高。”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明天这时候换药。”
枣红马的蹄子更麻烦。
老陈头蹲在旁边,手摸着马的脖子,指节发白。
马的皮毛下,肌肉在微微颤抖。他的声音发涩:“李同志,这马……厂里拉料就靠它了。我年轻时在生产队赶大车,见牲口得这种病的,十头有七八头都保不住。”
他没说下去。他不需要说下去。
李青玥换了副新手套:“我尽力。”
她用药液涂满蹄壳,用刀背有节奏地敲。笃、笃、笃——敲击声在棚里回荡,不紧不慢,像老座钟的摆。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位置,力度均匀,频率稳定。
马渐渐安静下来,垂着头,呼吸变得绵长。
它的眼皮慢慢垂下,又抬起来,又垂下。
敲了约莫二十分钟。棚里只有这个声音。大刘靠在门框上,铁柱蹲在地上,瘦猴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角落里,谁都没说话。
忽然,她停手。
柳叶刀切入腐烂边缘。腐坏的角质应声剥落,像剥橘子皮一样,一整片掀开,露出深处灰白色的空腔——里面塞满了坏死组织和细碎的骨渣,散发出一股腐肉的气味,比之前浓烈十倍。
老陈头眼圈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的手从马脖子上滑下来,垂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抖。
“现在也不晚。”李青玥说。
她换了把带弯钩的细长器械,探入空腔。钩尖在骨头缝里轻探,她微微侧头,耳朵朝向创口的方向——不是在“看”,是在“听”。
棚里安静极了。钱嘉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她的手腕一沉一挑。
一块碎骨应声而出,“嗒”地落在泥地上。灰白色,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
“柳木条。”
钱嘉行递过浸过药膏的柳木条。
李青玥接过。她的手指在蹄壳内外摸索,动作很慢,像是在读一本看不见的书。每摸到一个不平整的地方,她就停下来,用指尖反复确认,像在辨认一个字迹模糊的字。
然后她弯折木条。一根垫在这里,另一根支在那里,药棉填充空隙……
包上厚布时,马蹄成了一个规整的白色包裹。棱角分明,线条笔直,像工厂里刚出库的零件。
“三天不能承重。”她站起身。
忽然晃了一下。
钱嘉行伸手扶她胳膊。
指尖碰到她袖口的布料。那一瞬间,他的胎记猛地跳了一下——不是热,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有什么在他胸腔里轻轻敲了一下,又像一根绷紧的弦被谁拨动了。
李青玥的手臂僵了一瞬。只有一瞬。
然后她摆摆手,自己站稳了。
她没看他。她摘下手套扔进旁边的铁皮桶,手套落在桶底,发出一声闷响。
她站了片刻,呼吸慢慢平复。
最后一头是花驴。
蹄缝里的腐肉已经发黑,翻开能看到白色的、蠕动的细丝。那些细丝在灯光下微微扭动,像活的。
瘦猴捂住口罩后退两步,忽然没声了。
大刘奇怪地看他一眼:“怎么不吭声了?”
瘦猴脸色发白。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额头沁出一层细汗。他硬撑着没跑,只是把脸扭向一边,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的一声。
大刘脸色也不太好看。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嘴角往下撇着。
铁柱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的肌肉绷出棱角,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在跳。
钱嘉行抱紧驴腿,声音稳得像钉钉子:“怎么弄?”
“刮干净。”
李青玥换上最后一副手套。用蹄钩扩大创口,钩尖探入腐烂的边缘,轻轻一挑——
腐肉连着脓血剥落。那股气味猛地炸开,像有什么东西在棚里爆了。不是单纯的臭,是腐烂、发酵、化脓混在一起的味道,浓得几乎能看见。
瘦猴终于没忍住,捂着嘴冲了出去。棚外传来干呕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的。
大刘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声音,咽了一口唾沫。
铁柱把脸别向一边,但没动。
李青玥面不改色。口罩上方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创面,瞳孔里映着暗红色的血肉。刮刀每一下都精准,不快不慢,力道均匀。刀刃切入的角度、刮除的深度、每次刮除的范围,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刮到深处,新鲜的血渗出来——鲜红的、干净的,带着光泽。
“见血了才算干净。”她说。
撒上生石灰和食盐的混合粉。粉末落在创面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冒起一小股白烟。再用猪油药膏封口,厚厚一层,把整个创面裹住,像给伤口穿了一件衣服。
处理完最后一头,她摘下手套口罩,一起扔进铁皮桶。
额角有细密的汗,鬓角的碎发黏在皮肤上。
人明显有些乏,但脸上干干净净——没有溅到一滴脏东西。
她站在那里,背篓在旁边,手套在桶里,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指尖还残留着药水的黄渍。
老陈头掏钱的手在抖。
他从贴身兜里摸出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蓝布、白布、油纸。每打开一层,手指都要颤一下。最后露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被汗浸得有些潮,边角都卷起来了。
他数出三张十块钱,又拿出一叠工分票。数了两遍。
“三十块现金,四十工分票。”声音哽咽,“李同志,我代厂里……谢谢你了。”
李青玥接过。钱票还带着老人的体温,被汗浸得潮潮的。
她没数,直接揣进上衣内兜。
老陈头看着她把钱揣进去,忽然说:“你爷爷……还好吗?”
棚里安静了一瞬。
李青玥的手停在衣兜口。只有一瞬。
然后她把手抽出来,声音平得像水面:“去世了。去年。”
老陈头的嘴唇抖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几下,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你跟你爷爷真像。”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手像,说话也像。”
钱嘉行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的胎记不再发烫了,但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温热。
他看了看天色:“陈师傅,澡堂今天烧水了吧?”
“对对!”老陈头一拍脑门,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们这样没法走!去洗洗,都去洗洗!李同志你也得好好洗洗!”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饲料加工点那边的牲口病得厉害,李同志也给看看吧。”
“好。”李青玥点头,“我明天去看看。”
红砖澡堂冒着白汽,像一头蹲在地上的兽,喘着粗气。
水汽从窗户缝里钻出来,在空气中散开,带着肥皂和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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