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玄是一个面容清瘦、长髯修洁、眼神锐利的美男子,就特别符合汉朝人的审美。
虽然他已经年近花甲,身居三公之位,眉头常年紧锁,但依稀之间还能辨别出年轻时的风姿。
家世也极为显赫,七世祖于汉成帝时任大鸿胪,后代也是世代两千石的太守,是有名的经学大宗,不知比曹操强了多少。
而桥玄本人,脾气尚好,初见曹操便觉此人是安天下之君,并不与雒阳中的士大夫同流合污,觉曹操宦官之后冷落曹操,反倒格外亲近他。
但他是不会主动找曹操的。
因此曹操常去桥玄家拜谒。程序也非常繁琐,需得先投刺,帖子上要写清籍贯姓名,门人递进,看主人家是否接帖。
桥玄从不曾将曹操拒之门外。接帖过后,需曹操入室脱屡,而桥玄便要在室内铺席,将衣服熏满香,端坐屋中,很是庄重地待曹操来,引经据典,开始治学。
桥玄在曹操眼中一直是一个非常端庄持重的形象。
但此刻,桥玄风尘仆仆,连头冠都歪了,看起来十分狼狈地、近乎急切地奔跑进了曹操的办公室。
曹操就有点惊慌,他不安地摸摸鼻子,拍拍因为久坐而有些褶皱的衣服,刚要为这位亦师亦友的忘年交倒杯茶润润嗓,桥玄说话了。
桥玄冷酷的盯着曹操的眼睛,令曹操的脸色慢慢变得惨白冷硬。
桥玄说出的话近乎可以尽诛九族。
“孟德欲尽逐宦官否?”
宦官问题对每一个朝代来说都是一个大问题。对帝王来说,阉人没有家庭、没有后代,符合帝王“无后”便很难形成世代传承的家族势力,只能依附皇帝生存的观念。帝王认为他们更可靠,方便用来制衡外戚、朝臣。
聪明的帝王会很好的把控宦官,外戚,朝臣之间的关系,以此来维护和巩固自己的统治。
但愚蠢的帝王便不同了。
灵帝虽不是个蠢笨的,但他上一任桓帝被外戚把控压迫了十几年,最后依靠着桓帝周围信赖的宦官铲除掉外戚,才能稍微松口气,这种行为就直接影响着灵帝:
宦官很好用!特别好用!他们不像士大夫一样会勾结家族、违抗皇权!他们就是帝王身边的一条狗!快来用吧!
于是宦官的地位在大汉朝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膨胀。
宦官们的野心也膨胀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他们像蚂蝗一样附在灵帝身上吸大汉朝的血,而灵帝因在宦官与士大夫的对抗中显现出那微弱的皇权重新变得容光焕发。
士大夫们是很不情愿见到这种打压的。
他们几代积累下的土地与宗族,手中紧握着的学问,垄断做官的权力,与交错复杂的人脉,怎么能容忍一群阉人爬到头顶上!
一场宦官与士大夫的战火就此熊熊燃烧了起来。
桥玄就是为此而来,他听闻曹操下达的命令,终于在心中为那个旋而未决的念头下定了一个决断。
曹操的眼神变了,一些小动作也悄悄不见了,一股热烈,也许可以叫做野心的东西在他的眼中汇聚。
他猛地伏在地上,行了个大礼。
“请桥公教我!”
“请义父教我!”
蹇硕趴在地上,两股战战,连头也不敢抬。
座子里的人明明长着一张白净漂亮的脸,连一根绒毛都没有,却在蹇硕眼里,与乡野传闻里会吃人的狐妖并无区别。
那人扬了扬手里的髦牛尾拂,蹇硕的脸就被抬了起来。
但蹇硕的眼皮垂着,不敢窥探那人容貌一眼。
“我不过一阉人,你何必认我做父呢?”蹇硕听见那人说。
蹇硕眼皮跳了跳,讨好道:“常侍为灵帝父,天底下还有谁比得过常侍尊贵?”
那髦牛尾拂便从蹇硕的脸颊拂过,带起一阵香,蹇硕的脸颊就高高肿了起来。
蹇硕想,那必是章德殿常燃的香。
张让恶狠狠的,两根浅浅的眉毛竖了起来,他的脸靠近蹇硕,几乎快要贴上。他压低嗓子,从嗓子缝中挤出。
“我怎敢僭越?!”
蹇硕不说话,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良久,张让坐回座位,“退下吧。”
“诺。”蹇硕慢慢站起身,弓着健硕的腰,慢慢往殿外走。
当他将要踏出殿外时,身后传来张让那尖细柔媚的声音。
“过几日,陛下将于西园举办市肆。”
蹇硕眼皮终于抬起来了,眼中闪烁一抹像饿狼一般幽绿的光亮,他猛地转身伏地,心甘情愿地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多谢义父!”
蹇硕和别的常侍不太一样,阉人通常来说是面白无须、身材矮小的形象,但蹇硕这人可能天生比别人男性荷尔蒙多,导致去了根之后依旧长成了一副虎背熊腰、面黑无须的模样,与其他内官十分不同,因此在宫中时时受到排挤,很郁郁不得志。
但这幅模样第一次出现在灵帝面前,就足够引起灵帝的注意了。
那是一只头戴进贤冠、身上配绶的、十分高大迅猛的狗,尖利的牙齿上隐约带着几分血丝,看着就让人望而生畏。
灵帝一路享乐过来,在此驻足,这是他最爱的环节。
在蹇硕之前,已有几个中黄门命丧狗牙之下。
灵帝那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眉毛就轻轻皱了一下。身后的常侍很有眼色,也很会揣度灵帝的心思,便朝身后的小黄门使了个眼神。
蹇硕就是在此时上场的。
他一进场,那狗就发了狂,向他扑咬而来,狗头上的进贤冠在它的快速运动下摇摇欲坠。
蹇硕猛地往右一倒,原本是能避开的,但那狗头上的官帽掉下来,正巧砸在他的脸上,令他踉跄了一下。
就这一下的空隙,那狂狗立刻扭转狗头,一口咬在蹇硕的手臂之上,开始拼命撕咬。
霎时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传进灵帝鼻子,一点肉沫好像飞溅在他脚下。灵帝不忍见狗吃人的场景般,轻轻扭开了那张俊秀的脸,但这次连眉毛也不曾皱一下了。
多么仁善的帝王!张常侍想,他也不再看场内景象,时也,命也,这就是他蹇硕的命了!
但身后的小黄门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张让立刻抬起眼,看进场内,连灵帝也看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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