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后的雨水甚是密集。
宋孜孜坐在茅草屋檐下,听着山林中淅淅沥沥的雨声,看着屋内躺在茅草床上面无血色的人,已经是第七日,沈倦中毒依旧未醒。
这几日,她未等到阿弟归来,倒是等来了县衙的通告,凡家中有男童走失的,可到县衙登记后领取五百文钱,还说这些男童并非失踪,而是由人请去洛京宫中参与祈福仪式,待仪式结束后便会由专人送回各自家中。
宋孜孜自然不信这劳什子的祈福说法,若当真如此,何必用强掳的方式带走那些男童,这事必有蹊跷。
唯一能帮她弄清真相的人,怕只有沈倦。
那日,她在城外破庙找到中毒的沈倦,本是带回了家,怎知这家伙的仇人实在执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无奈只得连夜与宋启明一起将沈倦带到这山中茅屋里。
这茅屋本是宋启明平日上山采药时休憩用的,搭建得粗糙,这几日,宋孜孜除了照顾沈倦,又将茅屋修整了一番,这才遭得住接连两天的雨水。
宋启明备好的药已经吃完,可沈倦不见一丝好转,宋孜孜有些泄气可又不能放弃。
远处,一个穿蓑衣戴斗笠的人慢慢走近,是宋启明来送药来。
“人怎么样了?”
宋孜孜无奈地摇头。
“我去看看。”宋启明取下斗笠,宋孜孜顺势接过,挂在屋檐下。
宋启明给沈倦把了脉,轻叹了口气,与七日前相比确实没有任何好转,脉搏甚至更微弱了些,“继续下去,怕是无力回天。”
“那怎么办?或许,我可以去找那个给他下毒的人,想法子让那人交出解药。”
“不要莽撞,那些都是刀尖舔血杀人不眨眼的人,你去找他们等于白白送死。”
“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救活他,关于阿弟的事情,他一定知道些什么,我不相信阿弟真的是被抓进宫参加什么祈福仪式,更不相信他们会将阿弟毫发无损地送回来,五百文钱,他们不过只是想买一条命罢了。”
宋孜孜和宋启明都没有去县衙领那五百文钱,他们都觉得,但凡领了那五百文钱,怕是就此交换了阿弟弟性命。
宋启明同意宋孜孜的想法,他思索一番后,“孜孜,你再把那夜找到他时,他当时的情况详细说与我听,我找我师父帮忙,他上月在信中提及这几日便到汝安,我去汝安寻他一番。”
宋启明的师父曾是宫中太医,后因为一些事情离开了皇宫,成了游走四方的铃医,他曾在芷阳县城住过两年时间,便是在这两年时间里收了宋启明为徒。
“那可是需要些时日,他……能等得了吗?”
“我带来了些药,你且煎给他喝,我尽快回来。”
“好。”
宋启明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宋孜孜看着阿兄离去的背影,又看看茅草床上的沈倦,在心里祈求阿兄能顺利找到师父,祈求他们能顺利找到救活眼前这郎君的法子。
救人的法子……
宋孜孜脑子里回想着这几个字,眼睛却是盯着墙角的两个木头箱子发呆。这箱子里装着的是阿兄的医书,好些都是他师父留给他的……
对呀,说不定能从医书上找到些什么解毒救人的法子。
宋孜孜脑子里灵光一现,立即打开箱子翻看起医书,她虽不曾学习过医术,但毕竟跟着宋启明一起生活,耳濡目染之下略懂皮毛,所以看起医书来并不费力。
又过了两日,宋启明没有音讯,宋孜孜将木箱子里的医书翻了个遍,终于在一本被书虫蛀得不成样的医书里找到一株能解百毒的幽蚀兰。这种草药形似兰草,生长于毒瘴处,自身带微毒,以毒驭毒,能尽解天下剧毒。
宋孜孜记得,在这处山林的深处便有一处黑瘴渊谷,那里四面绝壁合围,谷底终年不见日头,地气翻涌,常年瘴雾弥漫,说不定在那里能找到幽蚀兰。
顾不及太多,宋孜孜简单打点了一下便出发了。
很久以前,宋孜孜跟着宋启明一起上山采药的时候误入过那处黑瘴渊谷,谷底的蛇虫鼠蚁较其他地方的都要大些,宋孜孜是个胆子大的,何况还有宋启明做伴,倒也不害怕,反倒是宋启明,每每走到幽深处便吓得不敢睁眼。
本就胆子大,加上心中有所念,宋孜孜便更加无所畏惧,脑中时刻浮现的是幽蚀兰的样子,一刻不停歇地睁大眼睛四下寻找,鹅黄裙摆被荆棘钩破了边,为了便于行走,她索性将裙摆打了个结。
最后,在一处沼泽地里,宋孜孜发现了幽蚀兰,它伫立于沼泽中央,周围不见其他植物,显得孤独又凄美。
宋孜孜捡了一根粗长的树枝方便探路,随即便缓步走进沼泽里。刚开始的路还好走,沼泽上有密集草丛且下方是硬路,越往中间,她感觉脚下的泥土越来越软,便又放慢了速度,边走边用树枝戳探前方的路。
中途虽有几次意外,但好在有惊无险,宋孜孜顺利走到幽蚀兰面前,她用衣服擦了擦手上的泥,从随身的包袋里掏出一张描摹的幽蚀兰的图,几番对比后确定无误,小心翼翼拔起后放进包袋里。
接下来只要安全返回便可以救活他了,想到这里,宋孜孜内心一阵欢喜,哪知脚下一软,原本踩的是硬地此刻却颤动起来,她的脚开始往下陷。
不好!
宋孜孜知道,如果自己这个时候挣扎,只会加快下沉的速度,她将包袋又塞进衣服里,张开双臂平躺后仰,随后缓缓地、一点一点挪动双脚,试图将它们拔出来。
然而,她的双脚还未完全拔出,身体也开始下陷,周围没有任何植物可供她借力。前一刻的欢喜已然消失,她非常清楚,在这种情况下,除非有人来救她,否则她必死无疑,然而,在这黑瘴渊谷,不可能凭空出现一个人来救她,所以,结果显而易见。
她唯有等待死亡。
她若死在这里,山林中的野兽会不会将他叼了去?虽然出发前她已经设好了简易的防备陷阱,但那陷阱只能防得住一时,长时间必然是不行的。
长时间,罢了,或许没有这株幽蚀兰,他本也活不长了。
宋孜孜脑袋里乱作一团,各种想象浮想联翩,又想到阿弟,会不会自己死后,阿弟果真参加完宫中的祈福仪式就被人送回来了,那样便也是极好的了。
“喂,抓住这根绳子。”
混沌中,宋孜孜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她看不到说话人,但依稀能辨认说话人的方向,紧接着,似有一股麻绳似的东西被甩到她的身上,她赶忙抬起手抓住绳子,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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