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米兰又去了伊斯坦布尔。
那个月过得不太好。月初在埃因霍温零比一输给了PSV,斯塔姆在最后几分钟吃到第二张黄牌,这一场停赛;前一个周末,又在佛罗伦萨输了球。报纸上说,米兰内洛上空压着一片云。舍甫琴科的脚跟从十月中旬就伤着,一个多月没进过球。
出发那天,谁都没有提那座城市的名字。航班屏幕上写着它,登机牌上印着它,可是没有一个人说出来。酒店在海峡边上,白墙,进门是一个很高的穹顶,地上的地毯铺了一层又一层,红的,深蓝的,花纹密得看不出从哪儿开始。前台摆着一只小碗,装着一颗一颗蓝色的玻璃珠子,扁扁的,中间是一圈白,一圈浅蓝,再一个黑点,像只眼睛。前台的姑娘跟埃利亚解释,说这是挡眼睛的,挡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睛,土耳其人家家户户都挂。她让他拿一个。
他拿了一个,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费内巴切的球场在卡德柯伊,挤在一片楼房中间,看台又陡又近。黄色和深蓝色的旗子从上层一直挂到下层。热身的时候,看台上就开始唱了,一首接一首,唱的什么,埃利亚一个字都听不懂,可是他听得懂那里面的意思:这一回,你们也别想好过。
更衣室在看台底下,又窄又潮。埃利亚换好衣服,坐在长凳上,看着对面墙上那一排挂钩。
右后卫那一栏写的是索科洛夫。中间是内斯塔和马尔蒂尼,左边是塞尔吉尼奥。
比赛开始以后,米兰一上来就去试费内巴切那条临时拼起来的后防线。可是没过多久,土耳其人就缓过来了,阿皮亚在中场一次一次地抢,一次一次地往前送,看台上的歌声一浪高过一浪。
第十六分钟,西多夫在中场把球送了出去。
舍甫琴科在中线附近接到了球。他没有停,带着球往前,一个人,三十米。费内巴切的两个后卫在后面追,越追越远。门将沃尔坎扑出来,舍瓦没有抬头,右脚一推,球从他身边滚了进去。
一比零。
舍瓦张开双臂跑了几步就停下来,站在那里,让队友们扑上来。
第十九分钟,卡卡一瘸一拐地下了场。
十号上场了。鲁伊跑到埃利亚前面,站在他斜前方那个位置上,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有一回他从里面插进去,一直插到禁区边上,把球横着敲回给鲁伊。鲁伊迎着球起脚,球门几乎是空的。
球飞上了看台。
鲁伊站在原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然后笑了,摇着头,冲埃利亚举了一下手。埃利亚也冲他举了一下手。
中场休息时,安切洛蒂提醒大家,比赛还远远没有结束。费内巴切的前场依然有速度,只要给他们一次机会,他们就有可能扳平。舍甫琴科坐在长凳上,正在让队医检查脚后跟。他最近那里的伤一直没完全好,训练时有几次还会因为疼痛停下来休息。
下半场第七分钟,舍甫琴科在禁区外面拿到了球。费内巴切的中卫塞尔韦特贴了上来,舍瓦晃了一下,那人整个人往一边歪了过去。他没有再往里带,就在那个距离起了脚。球又低又远,从沃尔坎伸出去的指尖底下钻了进去。
二比零。
第七十分钟,塞尔吉尼奥从左路传中,舍甫琴科在门前用脚弓轻轻一推。
三比零。
然后,埃利亚听见了掌声。他回过头,看着那一大片黄色和深蓝色的看台。一开始只是零零星星的几处,后来越来越多,有人站了起来。那些人从热身起就在唱歌,唱的是要米兰别想好过。现在他们站在那里,为一个刚刚打穿了他们球门三次的人鼓掌。
舍甫琴科站在禁区里,也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冲那面看台挥了挥。
又过了六分钟,替补上场的维埃里在禁区前抢到了一个对方解围不远的球,往前一捅,舍甫琴科插上去,第四次把球送进了网里。
四比零。
这一回,舍甫琴科跑向了客队的角落。他跑得很快,到告牌跟前停下来,仰起头,张开双臂,接受球迷的欢呼
埃利亚站在中线附近,远远地看着他。他想,这一回,伊斯坦布尔是安德烈的了。
终场哨响,四比零。
比赛结束以后,更衣室里热闹得几乎掀了屋顶。
因扎吉没有上场,庆祝的时候却比谁都积极。他第一个冲过来抱住舍甫琴科,非要问他一个人进四个球到底是什么感觉。维埃里在旁边大声说,第四个球至少应该算自己一半的功劳。加图索不同意,认为如果这样算,克拉伦斯也应该分走第一个球的一半,塞尔吉尼奥分走第三个球的一半,算到最后,安德烈大概一个球也没剩下。
“那也行。”舍甫琴科笑着说,“都给你们。”
“不要!”因扎吉立刻说,“你自己留着!”
大家又笑了起来。
马尔蒂尼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屋子人,什么也没说,一直在笑。那天也是他在欧洲赛场上的第一百五十场比赛,他一个字都没提。
埃利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边听他们吵,一边也跟着笑。等舍甫琴科终于从人群里挤出来,他站起身,走过去抱了抱他。
“安德留沙,真棒。”
舍瓦看着他,笑了,伸手把他拽过去,抱了一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
第二天早上,天还黑着。有个声音从窗外传进来,很长,一起一伏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可是又不像歌。唱完一句,海峡对岸又有一个声音接上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从山坡上,从水边,从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一个地升起来,叠在一起,在黑沉沉的水面上荡来荡去。
那是清真寺在召唤晨祷。埃利亚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一点一点地落下去,再也睡不着了。他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长廊里的灯调得很暗。窗外,海峡还是黑的,对岸亮着零零星星的灯。
舍甫琴科在长廊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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