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白的手僵在半空,那包白色粉末还没来得及抖进药罐里,就被林五这一嗓子喊得差点呛着自己。
她迅速将握着纸包的手缩回袖中,转过身来时,脸上已经挂上了一副云淡风轻的笑容:“林小哥,你这话说的,我怎么就给王爷下毒了呢?这可是好东西。”
她本就是有意试探,不曾想真将人诈了出来。
林五皱着眉头走近了两步,目光紧紧盯着她的袖子:“那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沈月白面不改色,慢悠悠地从袖中将那包白色粉末重新掏了出来,大大方方地摊开在掌心:“林小哥有所不知,这是上等的茯苓霜,磨成了细粉,最是益气补血、宁心安神。我见王爷体虚,特意加一味辅料,助药效更好地发挥。”
林五半信半疑地凑过来看了看,又闻了闻,那粉末确实没有什么异味,白净细腻,瞧着倒真像是正经药材。
他挠了挠头,语气缓和了几分:“茯苓霜?我怎么没听说过这玩意儿?”
“这是太医院的不传之秘,寻常药店买不到的。”沈月白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顺手将纸包里的粉末倒进了药罐里,还用勺子搅了搅,“你看,化在汤里无色无味,一点儿不影响药性。林小哥若是不信,等会儿给王爷端去之前,你可以先尝一口试试。”
林五连忙摆手:“那可使不得!王爷的药,我哪儿敢偷尝?”
沈月白笑了笑,端起药罐:“所以林小哥尽管放心,我虽是奉命来侍奉王爷的,但医者父母心,我总不能头一天就把自己的病人给毒死吧?那岂不是砸了我太医院的招牌?”
林五不为所动,走到药罐前,拿起勺子舀了一点药汤闻了闻:“沈医士,你若是光明正大,何必趁我不在时偷偷摸摸?我林五虽然是个打杂的,可在府中什么人没见过?你今日一来,我就觉得不对劲。”
沈月白叹了口气:“行吧,既然被你发现了,那你打算怎么办?去告诉你们王爷?”
林五沉默了片刻,却没有立刻答话,反而走到门口张望了一番,确定四下无人后才压低声音道:“沈医士,你可知我是谁?”
“你是谁?”沈月白忍住笑意,原来对方是个乐子。
林五满脸真诚:“我也是来取王爷狗命的,只是我见你一个女儿家蓦地就想起我的妹妹来,不想你平白送死。”
沈月白不信他的鬼话,她试探着问:“那……你之前为何不动手?”
“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和我同期进来的暗桩都被清理了。”林五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沈月白,“你给王爷下毒,又是为了什么?”
“啊!既如此……”沈月白本就是心存试探,它本想说不是毒,可对上林五那一脸了然的样子,她转而于是半真半假道:“原来是同行呀。”
林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竟这般有缘!”
沈月白眼睛一亮:“嗯嗯!如此,你方才为何拦我?”
他话锋一转:“你若是现在下毒,恐怕不太明智。王府这几日守卫看似松散,实则暗处藏了不少高手。怕是你这药送不进凌王嘴里你便被抓了。再者,万一你毒死了王爷,到时候插翅也难飞。”
沈月白眼睛更亮了:“林小哥,你真是个好人。”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几分狼狈为奸的默契。
林五看了看药罐:“这茯苓不浓于水,混成这样,王爷哪里咽得下去。行了,这药你也别下了,免得打草惊蛇。我去给你重新熬一锅正经的,你就在这儿等着,等会儿端去给王爷,先把他的信任稳住。”
沈月白求之不得,连忙点头:“那就有劳林小哥了。”
林五手脚麻利地重新起火熬药,一边忙活一边随口问道:“话说回来,沈医士,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干起了这刀口舔血的营生?”
沈月白靠在门框上,望着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淡淡道:“我从小被师父收养,学了一身本事,不做这个还能做什么?总比寻常女子嫁人生子、困于后宅要强。”
她口快,却不敢细想,杀人也算一门本事吗?好像也算,虽然是提暴君卖命,可杀得人里头也不乏狗官。
“倒也是。”林五点点头,将药罐递给沈月白,“去吧,记住,不要莽撞。”
沈月白接过药罐,朝他眨了眨眼:“谢林小哥。”
她端着药罐走出膳房,沿着回廊拐了几个弯,正准备往谢季怀的卧房去,却在月亮门前撞上了管家。
管家见她端着药罐,连忙侧身让路:“沈医士辛苦了,王爷这会儿正在花园里赏月,您直接送去便是。”
沈月白点点头,又抬头看了眼天色,心中暗自嘀咕:天还没黑便等着月亮,这谢季怀倒是悠闲。
穿过一道月洞门,果然看到花园凉亭里坐着一人。白衣胜雪,身形清瘦。
暮色铺洒在他周身,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庞多了些明媚生机,却难掩病弱模样,当真一副风一吹便会倒下的病美人姿态。
她突然想起,幼时学武,师父说她过于显瘦,单手便能拎起她。
至于这病弱的凌王……她单手是拎不动了,双手或可一试。
沈月白心底轻哼一声,端着药罐走上凉亭,恭敬地道:“王爷,药煎好了。”
谢季怀收回目光,淡淡看了她一眼:“放下吧。”
沈月白将药罐搁在石桌上,正打算躬身退下,却听谢季怀忽然开口:“沈医士,不如留下一同赏月。”
沈月白一愣,不知他是何用意:“是。”
谢季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轻柔:“可惜再美的月色,也照不进人心深处。”
沈月白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人真是有病,好端端感慨人生风月。她好饿,只想吃饭。
但她面上依旧端着稳妥的神色:“王爷说的是。这药再不喝就凉了。”
“药不急。”谢季怀转头看向她,目光清淡却带着几分审视,“沈医士似乎对月色并无兴致?”
“臣女愚钝,不懂这些风雅雅趣。”沈月白垂首低眉,姿态恭顺。
拜托,她只想他赶紧喝了手工
“不懂也好。”谢季怀忽然浅浅一笑,笑意浮在眼底,却未达心底,“有时候懂得太多,反而最容易招祸。”
沈月白心头微沉,总觉得他这话意有所指。这个谢季怀,说话总是阴阳怪气、捉摸不透。
那双原本黯淡孱弱的眸子,此刻静静凝着她,清浅温柔,却深不见底。
“沈医士今日在后厨,待了许久?”
轻飘飘一句问话,无风无浪,却让沈月白心弦微绷。
她面上不动分毫,垂首从容应答:“回王爷,奴婢初来王府,不熟煎药火候,怕稍有偏差耽误王爷病情,故而多守了许久。”
“嗯。”谢季怀缓缓抬眸,目光落在药罐之上,清淡审视,“倒是辛苦你了。”
他伸手拿起药碗,凑近鼻尖轻嗅。
下一瞬,他淡淡开口:“今日的药,味道倒是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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