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闲的赴任小队,并未如寻常官员那样前呼后拥。
他力排众议,坚持轻车简从。
除了坚持要送一段路的影刹以及两王精心挑选的十名精锐护卫(明暗皆有)外,婉拒所有地方官府的迎来送往。
他甚至刻意选了条远离驿道主干却能更真实摸到大周肌理的古道,向西北迤逦而行。
车轮滚滚,碾过尘土。
离开小桥流水的江南水乡,眼前的景象如褪色的画卷,逐渐变得苍凉粗粝。
一望无际、稻浪翻滚的沃野,变成了沟壑纵横、植被稀疏的黄土高坡。
白墙黛瓦、枕河而居的精致民居,则退化成零星破败的土坯茅屋和窑洞。
空气不再湿润,取而代之的是干燥与夹杂着沙尘的风。
越往西行天地越发开阔,却也越发显得荒芜。
林闲沿途所见,与江宁府的繁华富庶形成触目惊心的天壤之别!
田野里庄稼稀疏拉拉,秧苗瘦小枯黄,土地皲裂如龟背,显然灌溉极其困难,完全是“靠天吃饭”。
村庄中,百姓大多面有菜色,骨瘦如柴,身上的衣衫褴褛不堪,难蔽体肤。孩童们赤着脚在尘土中奔跑,眼神懵懂却带着一丝对陌生车马的畏惧。
几乎每个稍大点的村落外围,都能看到用破席烂草搭建的窝棚,那里蜷缩着更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民,他们拖家带口,不知从何处逃荒而来,也不知将往何处求生。
更令人心头发紧的是,队伍数次遇到地方税吏或豪强家丁在村中催逼租税的场景。
皮鞭的呼啸声、官吏的厉声呵斥、百姓的苦苦哀求与哭泣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残酷的民生浮世绘。
一次,林闲甚至亲眼目睹一名老农因无力缴纳捐税,被如狼似虎的差役推搡在地,抢走了家中仅有的半袋种子。
老农趴在地上,以头抢地,发出绝望的哀嚎。
随行的护卫欲上前制止,却被林闲以眼神阻止,他紧握着车辕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面色沉静如水眼底却翻涌着冰冷的怒意与深沉的悲悯。
林闲命队伍一再放缓速度,他时常命停车驾,脱下那身显眼的五品青袍,换上一袭寻常的月白细布青衫,徒步走进那些破败的村庄。
他毫无架子地蹲在田埂上,与黝黑满脸褶皱的老农交谈,询问收成赋税;随后拿出随身带的干粮,分给村头那些眼巴巴望着他们的孩童,听着他们用稚嫩的声音诉说饥荒与离别。
然后又坐在低矮的茅屋檐下,听着眼神浑浊的老妪,一边缝补着破烂的衣物,一边用颤抖的声音讲述儿子被征去戍边、生死未卜的担忧,以及胥吏如虎、豪强盘剥的艰难……
通过与这些最底层民众的接触,林闲了解到远比奏章上更真实、更残酷的现实:赋税名目繁多,远超朝廷定例且层层加码,胥吏中饱私囊。
水利设施年久失修,河道淤塞塘堰破败,一旦天旱便是赤地千里。
所用种子多是代代相传的劣种,产量极低,抗灾能力差。官府除了催税征役,几无作为,甚至与地方豪强勾结,鱼肉乡里。
稍有水旱蝗灾或边境战事,便是卖儿鬻女、背井离乡….
这一幅幅民生之多艰、黎民之苦难的画面,如同最沉重的铅块,一块块压在他的心头,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虽拥有超越时代的见识,知晓历代兴衰皆系于民生,但纸上得来终觉浅,唯有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身所感的真实苦难,带来的灵魂冲击才是如此巨大而深刻。
他更深切地体会到,为何西北边患始终难以根除——内政不修,民生凋敝至此,百姓挣扎于死亡线上,边境又如何能有稳固的根基?戍边的将士,又怎能心无旁骛?
这日晚间,队伍在一处远离人烟、荒僻而寂静的干涸河谷中宿营。
夜空如洗,繁星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四野唯有风声呜咽与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白日的所见所闻在林闲脑海中反复激荡,让他心潮起伏,毫无睡意。
他独自走到一块光滑的鹅卵石上坐下,仰望着浩瀚的星空,久久不语。
随后林闲取出了那只吉他,将其轻轻抱在怀中。
他没有吟唱任何歌词,只是闭上双眼,将指尖轻轻搭在琴弦上,任由胸中奔涌的情感,化作即兴流淌的旋律。
起初,琴音低沉舒缓,带着难以言喻的苍凉与忧郁,仿佛在描绘那干裂的土地、佝偻的脊背、无助而麻木的眼神,每一个音符都浸透着这片土地上沉重得令人窒息的苦难。
渐渐旋律中悄然注入了一丝顽强不屈的生命力,如石缝中挣扎求存的小草,如那些在绝境中依然咬牙坚持的生灵,透着一股原始的、不屈的坚韧。
曲调逐渐转向深邃、宽广,充满了沉重的思索与一种仿佛源自星空的悲悯,仿佛在叩问天地,在追寻那渺茫却又必须去创造的希望与出路。
这奇特的、从未有人听过的乐器,发出的声音清澈而富有穿透力,旋律更是直击灵魂深处。琴声在寂静的河谷中飘荡,乘着夜风,仿佛具有了生命,如泣如诉,扣人心弦。
在这如流水般倾泻的旋律中,林闲闭上双眼,用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嗓音,轻声吟唱起来。
那歌声不似戏曲高亢,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仿佛在对着苍茫大地和浩瀚星空诉说:
“荒原千顷,禾黍不青,黎民何恃兮以生?
赋税如虎,胥吏如狼,嗷嗷待哺兮断肠。
哀我生民,百业凋零,泣血叩问兮苍冥……
吾辈何辞?吾辈何往?敢竭涓埃兮报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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