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厅外忽起一阵骚动。
庭院倏然一静。
方才还喧嚣的奉承劝酒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向庭院中央。
一个形容狼狈的中年士人被两名魁梧门客从正厅架出,深衣已被扯得凌乱,发冠歪斜,鬓发散乱。
魏齐缓步迈出,他身着锦缎深衣,身后簇拥着一众权贵,神色倨傲。
他立于阶上,居高临下,冷笑一声:“此人在使齐时私受贿金,误我魏国大事,其罪当死。”
话音未落,一个门客已抬腿猛踹在男人膝窝。骨节撞石的闷响让席间不少人肩头一缩。男人向前扑倒,额头触地,鲜血潺潺,顿时流了一地。几处宴厅一片死寂,唯闻皮肉被击打的钝响、肋骨断裂的脆声,交替回荡在庭院里。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瘫在血泊中,仅余的手指微微抽搐,眼见是活不成了。
“拖下去,扔进厕中。”魏齐语气平淡,如同吩咐丢弃一件秽物。
两名仆役上前,抓起脚踝,倒拖着那人离去。身躯划过石板,留下一道蜿蜒粘稠的血痕。
很快,庭中血迹便被仆人泼水拭净。丝竹声小心翼翼地重新咿呀响起,却再也掩不住那股甜腻酒臭下隐隐的血腥气。
嬴政仍坐于席间,未动分毫。他自有分寸,凭他现在的身量,挤也挤不进去。何况他本就不好奇,谁触怒了魏齐、下场如何,他并不在意。
宾客陆续归座,气氛已与先前截然不同,肉眼可见的众人老实了许多。
郑安平白着脸挤回嬴政身侧,惊魂未定地压低声音:“那是中大夫须贾的门客……前些时日随使出齐,私下收了齐王的钱财,被须大夫察觉。今日就被国相拉出来,活活打死了。”
嬴政觉得有些不对:“既已收了齐王赏赐,此人为何不留在齐国?”
“这就不知了,”郑安平声音更轻,脸上却浮起惯常的八卦神色,“方才那人在国相面前辩称,他未曾出卖魏国,齐王赐金是欣赏他才华。”
“国相岂会信他这等鬼话?当即令人打落他的牙,又拖到院中示众。”
嬴政默然。郑安平还以为嬴政被吓到了,拍拍嬴政肩膀安抚。
“没事,咱们又没有那个本事出卖魏国。”
“此人姓甚名谁?”嬴政忽然问道。
郑安平“嘶”地吸了口气:“不过是个门客罢了,谁会在意他名姓……我再去打听打听。”
他平复了心情,又端着酒盏再次挤入人群,留下嬴政一人。
席间酒气熏人,嬴政悄悄起身离座,绕至回廊下透气。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却吹不散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酒臭与隐约的血腥气。他本欲寻个僻静处,却听见溷轩方向传来哄笑与污言秽语。
鬼使神差地,嬴政放轻脚步走过去,隐在廊柱阴影里望去。
几个华服宾客正歪歪斜斜围作一团,个个满面酡红,显然是酒酣耳热。他们围着的,正是方才被拖下去的那个中年男人。
男人此刻瘫在厕边污秽之地,一动不动。
“都……都来看看!”一个喝得舌头都大了的瘦高个率先解开腰带,摇摇晃晃上前,嘴里含糊嘟囔,“这等、这等卑污之人,就该用卑污之物……洗洗……”
“哈哈哈!妙!妙!须大夫所言极是!”旁边几人拍手哄笑,仿佛在看什么绝妙的把戏。
嬴政紧紧攥住了袖中的拳头,他心中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
士可杀不可辱。
今日的魏人,他日的赵人,皆只会以侮辱旁人为乐。
嬴政转过身,不愿再看。
一阵风吹过,被团团围住的那句“尸体”指尖微不可查动了动。
“你去哪了?”郑安平早已回席,正焦灼难安,见嬴政全须全尾地回来,才松了口气。此处权贵云集,又刚出了人命,他实在放心不下。
随即,他话头一转,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闻的兴奋:“我打听到那倒霉蛋的名姓了。”
“他叫范雎。”郑安平兴致勃勃,“此人先前随须大夫出使齐国,齐王独独赏赐他十万金与酒肉,这才惹了祸端……”
噗通!
铜箸堕席,铿然一响。
郑安平被惊地声音顿停,抬头看向嬴政,发现嬴政神情惊愕。
嬴政迅速收敛了神情,装出吃痛之色:“不小心踢到案角了。”
他低头捡起掉落的筷子,借着桌案的遮挡,才终于流露出几分震惊。
范雎——那个被当庭殴打、扔进厕所羞辱的人,竟然是范雎!
与武安君白起齐名的范雎!
从小在赵国长大的嬴政,对秦国大多数人都是陌生的。他对秦国局势的了解,少许来自吕不韦找来教授他识字的人,大多来自周围赵人平日的只言片语。
教他识字之人对范雎推崇备至,周围赵人提起“范雎”这个名字就是最肮脏的怒骂。无一不证明“范雎”这个名字的重量。
长平之战,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军。那是嬴政命运的起点——他出生于长平之战结束的第二年,那是赵人最仇恨秦人的时期。长平之战后,秦国乘胜追击,围困邯郸。他的父亲嬴异人就是在那时抛下他和母亲独自逃走,之后这些年他一直东躲西藏……
而长平之战中,白起与廉颇僵持不下,正是范雎出手,用离间计诱使赵王用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替换廉颇,导致赵国惨败。
嬴政捡起筷子,却再也无心动筷。
“108号。”八岁的嬴政满是困惑,他忍不住在心中默问。
【我在呢~】
“那个人……真是范雎?应侯范雎?”嬴政仍不敢置信。
【是的呢~游戏副本完全模拟历史,百分百还原哦】
嬴政心头重重一颤,万般复杂,难以言喻。
名震天下、让赵人咬牙切齿的范雎,竟也有这般受辱的时候吗?
后半场宴席,嬴政食不知味。
他毕竟年幼,纵是心性比同龄人沉稳许多,亲眼见到范雎受辱的冲击,依然让他的心神难以维持平静。
天微黑,宴席结束,宾客三三两两散去。
郑安平唉声叹气。他谄媚了一整日,却碰了一鼻子灰。
“私下收钱时也没见他们嫌商贾的钱脏,人前倒端起架子了。”郑安平低声抱怨着,却也无可奈何。形势比人强,权贵收了他的钱却什么都不做,他连讨个说法的地方都没有。
他未曾察觉,自己已下意识跟着嬴政走,两人前行的方向,渐渐偏离了正门。
厕门大开,里面空空如也。
嬴政瞥了一眼地上明显的拖拽痕迹,直到范雎已经离开了魏齐府邸,他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
他清楚,自己现在没有能力在相府内帮助范雎。嬴政很冷静,也很惜命,哪怕是副本中的小命他也很珍惜。
……郑府书房里还有好多书他没读完呢。现世中他颠沛流离,可没有这么安稳的条件读书。
他要在副本中卷死那个在咸阳出生长大的、他爹在秦国生的儿子嬴成蟜!
天色渐黑,府中灯火通明,将门前照得亮如白昼。
宾客们酒酣耳热,三三两两相携而出。有人高声谈笑,有人醉步踉跄,还有人拉着魏齐府中管事的手,絮絮叨叨说着奉承话,迟迟不肯登车。
魏齐府邸朱门外已乱作一团。车马争道,仆役呼喝。郑安平这类“可怠慢”的宾客,费了好大劲才从后门找到自家马车。
他拉着嬴政,好不容易挤到车前,忙不迭地钻了进去,长长舒了口气。
刚坐下郑安平就忍不住怒斥:“欺人太甚!天下岂有请人赴宴,却让宾客从后门离开的道理?”
嬴政掀起车帘一角,后门处只有寥寥几驾朴素马车,安慰道:“好歹道路宽敞。”
礼制规定“贾人勿得乘轩车”,商贾只能使用牛车或单马、双马的马车,禁止用朱盖、羽盖,只能用素色布盖。
相府下仆倒是眼尖,一眼就能从车马样式分辨出,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
只是不知,为何下仆人人利眼,身为主人的魏齐,却偏生长了双不识贤愚的瞎眼。
“范雎既能得齐王重金相赠,足见其才。魏相不用其人,反如此折辱。国无贤才,何以强盛?”嬴政忽然看向郑安平,像身边唯一的成年人发出了真诚的疑问。
莫非为秦国提供人才是魏国的风俗文化?他记得商鞅和张仪也都是魏国人。
郑安平沉默片刻,挤出来一句话:“大人的事情小孩少打听。”
嬴政怀疑地盯着郑安平,直把他盯得背后流冷汗。
郑安平不禁在心下叫一声:苦也。
作为小屁孩,老老实实拿着木剑和其他流鼻涕的小屁孩滚成一团就好了,整日问这些士大夫们关心的事干吗?
马车沿着小路前行,路旁,一卷草席微弱起伏,一只苍白干瘦的手猛然伸出!
“呀!”车夫短促的惊呼打断了车内舅甥二人尴尬的气氛。
郑安平探出头。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人正扒着车轴,浑身恶臭扑鼻。他刚想喝问,就被熏得干呕连连。
“呕……你、呕……”郑安平捂着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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