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耳朵!
萧岩这一嗓子又在他耳边炸开,震得他那刚缓过来的脑袋又是嗡嗡作响。进了这侯府门廊,那遮脸的紫纱便已收了起来,他也顾不上什么尊卑客套,一手撑着伞,腾出另一只手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没好气地朝他嚷了回去。
「萧岩,你……你小点声。」
他这会子是真有些懊悔了。本想着躲开那姓何的,躲开那磨人的精神折磨,谁承想刚出虎口,又入狼窝,这萧家父子的大嗓门,竟成了另一桩活生生的□□折磨。一个绕得他心烦,一个吵得他头疼,也不知哪一样更要命。
他被吵得动了气,偏他这白日里又使不出力气,思来想去,竟憋出一句不大像样的威胁来。
「你……你再这样,我……」他顿了顿,那两个字到了嘴边,竟有些难以启齿,他素来最厌打打杀杀的,这会子为着堵他的嘴,也只得硬着头皮挤出来,「我晚上,定要好好与你切磋切磋。」
这话本是他拿来吓唬萧岩,堵他嘴的。
谁知萧岩一听「切磋」二字,那双眼登时就亮了,哪还有半分被他训斥的窘迫,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出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来。
「切磋?」他嗓门不降反升,一拍大腿,「好啊!切磋就切磋!本世子求之不得!」
他是个在北疆纵马厮杀惯了的武痴,平日里最大的乐子便是寻人过招,进了京这些时日,正憋得浑身发痒,找不着对手。无影这一句「切磋」,于旁人是吓唬,于他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他高兴得直搓手,全然没把这当成什么威胁。只是搓着搓着,他又有些迟疑地上下打量无影那单薄的身子骨,挠了挠头,满脸的困惑,这位连他一嗓子都扛不住,一推就晃的身板,拿什么跟他切磋?可这疑惑也只一闪而过,便又被那股子找着对手的兴奋盖了过去。
一旁的萧崇,听见这「切磋」二字,那打量无影的眼神也微微一动。
他正愁没个由头掂量这怪侯的斤两呢。这一场切磋,倒是来得正好。他粗豪地一摆手,瓮声瓮气地接了腔,那话里头三分是给台阶,七分是真想瞧个究竟。
「成!既是侯爷有这雅兴,今夜本侯便让犬子陪侯爷过过招。」他眯起眼,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本侯也好开开眼,瞧瞧这名动天下的永夜侯,究竟是个什么本事。」
这个萧岩!姓萧的!
他那一声「好啊」吼得震天响,又结结实实地砸在无影那对受损的耳朵上。无影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平衡尽失,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栽,手里那柄伞也跟着踉跄,险险脱了手。
萧岩眼疾手快,一只手将他揽住抱在臂弯,另一只手稳稳接过了那欲坠的伞。
伏在他臂弯里,无影晕得七荤八素,连骂人的力气都没剩下多少,只从齿缝里挤出弱弱的,气若游丝的一句。
「你这个混蛋。」
萧岩稳稳接住怀里这一团软绵绵,轻飘飘的人,又听见那有气无力的一句「混蛋」,先是一愣,随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堂堂镇北侯世子,今日先是被人当面骂「傻」,这会子又被骂作「混蛋」,偏骂他的那人病弱得连站都站不稳,那骂声软得跟蚊子哼似的,半分威慑也没有,倒透着股说不出的可怜兮兮。
萧岩到底是个心粗气直的,非但不恼,反倒后知后觉地醒过味来,敢情自己这副大嗓门,才是把这病秧子一次次震趴下的元凶。
他赶忙压低了声音,那洪钟似的嗓门一下子收成了气声,又是懊恼又是小心地哄无影。
「哎哎哎,是本世子不好,本世子的错,本世子小声,小声还不成么。」他一壁说,一壁扶着无影,手脚都放轻了,唯恐再把人颠出个好歹来,「你可别晕过去啊,要不要紧?」
一旁的萧崇瞧着这一幕,那花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活了大半辈子,南征北战,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却是头一回见着这么个一句话就能震趴,一搀就晃,连骂人都中气不足的侯爷。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把那句「就这身子骨也敢应承切磋」的话说出口,只在心里头把那点轻慢又添了三分,瓮声瓮气地嘀咕了一句。
「……本侯这嗓门,往日里在校场上喊操,三军都听得见,竟还有人扛不住的。」
无影实在是忍不住了。
萧岩一壁懊恼地哄着,一壁后知后觉地把那接过的伞,重新递回了无影手里。
无影握着那柄失而复得的伞,心里却恨得牙痒。这萧岩一路吵得他头疼,又笑他,又把他颠得七荤八素,这会子他伏在萧岩臂弯里,那肋下要害,恰恰就在他伞尖底下。他心思一动,悄没声地转了转手腕,将那藏在伞柄里的挑棍轻轻抽出,把那尖儿不动声色地对准了萧岩肋间那处笑穴。
他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戳了下去。
只可惜这是白日里的力气,绵软得很,搁在平时,怕是连只蚊子都点不动。好在萧岩这会子正松松垮垮地扶着他,浑身没半分防备,那要害的穴道全无遮拦,倒叫他这一记看似绵软,却拿捏得极准的挑棍,正正巧巧地点了个结实。
先让你笑一会儿吧。看你还怎么笑我。
萧岩只觉得肋下莫名一麻,紧跟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便从那处炸开,顺着五脏六腑直往上窜。
「噗……哈,哈哈哈哈哈……」
他猝不及防,一口气没憋住,竟当场仰头狂笑起来。那笑声一发不可收拾,一声比一声响,笑得他前仰后合,涕泪横流,扶着无影的手也松了,整个人捂着肚子弯下腰去,笑得连话都说不囫囵。
「哈哈哈……我,我这是,哈哈哈哈……怎么,怎么回事……哈哈哈哈哈!」
他自己都被吓着了。好端端的,没人逗他,他这笑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偏偏越想止住,那笑意越是汹涌,把他这条北疆好汉笑得浑身瘫软,毫无招架之力,平日里那股子剽悍杀气,这会子荡然无存,活像个被人挠了痒痒的孩子。
一旁的萧崇,先是被儿子这没来由的狂笑弄懵了,瞪着眼直发愣。
「岩儿?你,你这是发的什么疯?」他伸手去推儿子,那萧岩却笑得直摆手,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只顾着前仰后合。
萧崇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又是莫名其妙,又是丢人现眼,堂堂镇北侯府的门面前头,自家独苗冷不丁笑成了个傻子,成何体统。他万万想不到,这桩怪事,竟是出在无影那柄不起眼的伞上头。
而无影,正撑着伞,端着一副病恹恹,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模样,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
瞧着萧岩那条北疆好汉笑得涕泪横流,瘫软如泥的滑稽模样,无影心里头那点憋了一路的闷气,登时烟消云散。这模样实在太好笑了,他绷了多日的脸,竟也没忍住,噗嗤一声,跟着笑了出来。
奇也怪哉,搁在从前,他这般纵情大笑,那暴怒便要被这股子大喜勾动,灼得心口生疼。可这一回,它只在他心底轻轻一漾,便又平平地伏了下去,半分没来作乱。他便也无所顾忌,笑得愈发畅快了。
他笑得直不起腰,手里还攥着那根罪魁祸首的挑棍,忘了藏,也懒得藏了,只指着那笑成一团的萧岩,断断续续地讨着便宜。
「看你……」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你……还敢笑我不?」
笑到后来,他那本就站不稳的身子再撑不住,一个趔趄,手里那柄伞当啷落地,兀自开着,他自己也索性跌坐到了地上,笑得前仰后合。堂堂一个永夜侯,这会子瘫坐在镇北侯府门前,笑得像个十足十的疯子,把那侯爷的架子,病弱的体面,忘了个一干二净。
萧岩笑得满眼是泪,迷迷糊糊间,瞥见无影手里攥着的那根挑棍,又听见他那句讨便宜的话,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是他!是他点了自己的穴!
「哈哈哈……好你个……哈哈哈……永夜侯!」他笑得话都说不利索,又是吃惊,又是又气又服,「你,你这是点穴!你还会点穴!哈哈哈……快,快给本世子解了……哈哈哈哈!」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点穴是何等精细的功夫,没有真本事的人,休想拿捏得这般准。方才还瞧着无影弱不禁风,连他一推都推不动,转眼他便神不知鬼不觉地点了自己的笑穴。这位永夜侯,果然处处透着邪门,叫人摸不透深浅。
可饶是吃了这么大一个暗亏,他这直性子非但不恼,反倒在那没完没了的狂笑里头,生出了十二分的痛快与亲近,只觉着这怪侯越发对他的脾性了。
倒是那萧崇,被眼前这一幕彻底镇住了。
他先是瞧着自家独苗笑成了傻子,又见那名动天下的永夜侯,竟攥着根细棍儿,瘫坐在地,笑得跟个疯魔似的,与他那傻笑的儿子凑成了一对。这成何体统!可不等他发作,他那行伍里磨出来的眼,已先一步捕住了要紧处,这病秧子方才那一下,分明是干净利落地点了岩儿的穴道。
点穴!这可不是装病,卖傻能装出来的真功夫。萧崇心里头那座轻慢的山,被这一记不起眼的挑棍,悄没声地撬动了一角。这永夜侯,到底不是个全然的草包。
无影这点白日里的绵软力道,点出来的穴,封不了多久,过一会儿自会松解,倒也不必他费神去管。他便没再理会那还在咯咯直笑的萧岩,由他自己缓去。
那门前的一阵疯笑,早惊得萧崇满脸是火,唯恐叫府外人瞧了笑话,三两下便把他二人连推带搡地赶进了大堂,连那柄落在地上还开着的伞,也一并捎了进去。
无影在大堂里笑够了,这才扶着膝头,慢慢站起身来。只是这一通纵情大笑,到底还是牵动了那道旧伤,心口隐隐地泛起一阵钝痛,他不动声色地抬手,按住了胸口。
横竖已进了大堂,四下昏暗,再不必那伞遮光了。他俯身拾起那柄落在地上的伞,顺手收了,强忍着唇边最后那一点没散尽的笑意,重新端起几分侯爷的体面,朝主家拱了拱手。
「……失礼了……」
萧岩的笑,果然如无影所料,渐渐地缓了下来。他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正自纳闷这没来由的笑怎么说停就停了,一抬头,又叫无影那一本正经的「失礼了」给逗乐了。
这位永夜侯,方才还攥着棍儿把他点得人事不知,转眼就收了伞,端起架子,规规矩矩地赔起不是来,活像方才那桩促狭事压根不是他干的。萧岩越看越觉着这怪侯有趣得紧,哪还有半分计较的意思,摆着手就要说「不妨事不妨事」。
话没出口,他眼尖,却瞧见无影站起身时,悄悄按住了胸口,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又白了几分。他这才想起无影那一身的病弱,方才那场笑,怕是把人也累着了,登时收了嬉皮笑脸,凑过来,难得地压低了嗓门,紧张兮兮地问。
「哎,你这是怎么了?捂着胸口,可是哪里不舒坦?要不要紧?」
那一头,萧崇把方才那一记点穴在心里头反复掂量了几遍,脸上那点轻慢,到底是退了大半。他粗着嗓子,难得地放缓了几分,闷声道。
「侯爷这点穴的手法,倒是干净。」他眯着眼打量无影,话里那股子掂量的意味更浓了,只是不再是先前那等纯粹的轻视,「本侯倒是越发好奇,今夜这一场,侯爷还能让本侯开开什么眼了。」
「无碍。」无影淡淡应了一句,把心口那点钝痛遮了过去,不愿叫人瞧出这旧伤的底细。
他抬手又把仪容理了理,重新端起那副病弱却不失体面的侯爷模样,朝萧崇拱手。
「这一路也乏了。还请侯爷为无影寻一处僻静的厢房吧。」
萧崇便唤了下人,引他去歇息。那厢房寻得僻静,又替他遮了光,一应妥帖。无影也顾不上多看,进了屋,把人都屏退了,倒头便睡。这白日里的一通折腾,连惊带笑,早把他那点可怜的气力耗了个干净,沾着枕头便沉沉睡了过去,只待入夜,再缓回那一身的全盛。
无影这一去歇下,大堂里便只剩了萧家这对父子。
萧岩兀自兴奋得很,凑到他爹跟前,压着嗓子却掩不住那股子雀跃。
「爹,您瞧见没?儿就说这永夜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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