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强撑着,只撑到温让搀着那老泪纵横的严守拙,一步步出了堂门,那口气便再也提不住了。眼前最后一点光亮彻底沉下去,他歪倒在榻上,昏睡了过去。
温让把严守拙安置妥当,折返回堂上时,一眼便瞧见侯爷已经昏死在了榻上,小顺子正手忙脚乱地替他顺着气,掖着被。
温让在门口立住了脚,心里头翻江倒海。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把今日这一整场,从头到尾在心里过了一遍。原来没有一步是白走的。
那句嫌吵的「都散了吧」,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单留一人;那个闭着眼写下的,多了一笔的「瞒」字,是把假票暗记的关窍藏进字里去敲山震虎。
那一句「为贼子隐瞒」,那半声没说完的「温让」,那一声「九幽」,步步紧逼,环环相扣,把一个藏在满城显贵里头,连郑太守都未必知情的「上头」,生生从一堂人里揪了出来,还顺势撬开了九幽这条天大的线索。
而这一切,这位侯爷是阖着眼,靠着那双被叶大夫断作「瞎了」的眼睛做成的。
温让只觉一股寒意混着热血一齐涌上脊背。他办了半辈子刑名案子,自负也算见过些精明强干的人物,却从没见过这般神鬼莫测的查案手段。「聪明绝顶」这几个字,先前他听着只当是溢美的虚名,此刻才知,半分不虚。
再回想自己这一路的将信将疑,那几回暗自摇头的苦笑,那句「今日算是白费了」的论断,臊得他一张老脸火辣辣地发烧。
可他这股敬服,还没生满,目光落到榻上那昏死过去的人身上时,又被一种说不出的酸楚硬生生堵住了。
那侯爷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薄薄的一片,像是随时都要散了。
这般病弱的一个人,背地里还揣着柴侍卫说的那桩丧子的剧痛,却偏偏凭着这一副摇摇欲坠的残躯,做下了这样一桩连他这老刑名都自愧不如的大事,末了强撑着料理完,便这样昏死了过去。
温让心里那点敬,掺进了越来越重的恻隐与敬重。
他定了定神,知道这会儿不是感慨的时候。侯爷把这一摊子,亲手拍在了他的背上。看顾昏睡的侯爷,看管住那招了供又求着护家人的严守拙,防着九幽半路灭口,还有那个就要被带来的严家孙女,桩桩件件,眼下都压到了他温让的肩上。
他快步上前,先低声吩咐小顺子,务必寸步不离地守好侯爷,有半点不对即刻来报。又遣了个稳妥的人,去把白日里出去办差的柴侍卫尽快寻回来,侯爷这般光景,身边总该有他最信得过的人守着。
那点对侯爷的看轻,此刻在温让心里,已是半分也寻不见了。无影睁开眼时,天已经黑透了。
心猛地一沉。糟了,长乐。长乐还在等着他。他昏睡了一整日,竟把孩子忘在了一旁,他该等急了。他顾不上身上一阵阵的虚软,挣扎着便要起身。小顺子正手忙脚乱地把一件披风往他肩上披,他却浑然不觉,只一心想着那轮月,那个孩子,踉踉跄跄地,一把推开了房门。
月亮就挂在那里。长乐。我的好长乐。他仰起头,望住了那轮月里的孩子,整颗心都被他填满了。这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和他,旁的一切,那满身的虚弱,那未了的案子,那守在身侧的人,尽数从他眼前,心上褪了个干净。
温让此时刚把严守拙祖孙俩安置妥当,正从这院前路过。一抬眼,便瞧见了他这副衣衫不整,披风半挂,魂不守舍地立在门口望月的模样。
他脚步顿住,迟疑了一瞬,到底放轻了声音劝道:「侯爷,夜里风凉,您身子才将好些,仔细着凉,先回房歇着罢。」
无影没有听见。他的耳朵里,眼睛里,全是那个孩子,这一句话像落进了空处,连半点回响都没激起。
温让怔了怔。他想起柴侍卫说过的话,想起他那桩谁也戳不破的执念,心里那点初学的为难,叫他斟酌了片刻,终是换了个法子,柔声问道:「侯爷……长乐他,生得是什么模样啊?」
这一句话出口,无影竟有了反应。
他望着月,声气轻软,慢慢地,认认真真地答他:「长乐长得胖胖的,皮肤很白,头发也很软,是月光的颜色。」
温让心头一酸。他瞧出来了,旁的话他一概听不进,唯独这个孩子,是能牵着他的那根线。
他便顺着这根线,温声细语地同他聊起长乐来,问他可爱笑,可乖巧。无影望着月,偶尔淡淡地应上一声,神思半点没离那轮月。温让就这样一句一句哄着他,趁着他应话的工夫,示意小顺子替他把披风系好,把散乱的衣襟理整齐,又哄着他就着汤匙吃了几口热食。
一点一点地,他和小顺子合力,把他从那门口扶回了房里,安置在窗边,让他仍旧能靠着窗,望着他的月,他的长乐。待这一切妥帖了,温让才退到门边,低声对小顺子嘱咐了一句。
「照顾好你主子。」
说罢,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倚在窗前,痴痴望月的清瘦身影,轻轻带上了门,离去了。此时已是七月底了。无影昏沉的神思里,不知怎么飘过一个念头,若是婉宁那个孩子保住了,最多也就是这个时节,该要临盆了。
这一整个白日,他睡得极不安稳。他在沉睡里一遍一遍地喊着长乐的名字,那一天的光景,又一幕一幕在他眼前闪过。婉宁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弥漫开来,再也散不去的血腥味,铺天盖地地将他裹住,他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然后,在那一片血色与悲声的尽头,他又见到了始祖。
那亘古而悲悯的存在立在光里,怀中竟抱着一个孩子。是长乐。可他的长乐,那个在他心里总是安安静静睡着的孩子,这一次模样变了。他睁开了眼睛,正窝在始祖怀里,细声细气地哭着,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哭会闹的孩子才有的模样。
始祖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孩,又抬眼望住他,那声音古老而温和,回荡在天地之间。
「此儿保到如今,吾已尽力。」始祖道,「他血脉浓厚更甚于汝,吾将他带回神隐殿好生照顾,待汝归来,自会团聚。」
他霎时狂喜起来。他的直觉是对的!他一直坚信着的,那个所有人都当作他疯魔妄念的念想,是真的!长乐没有死,长乐被始祖带走了,被带回那永夜的神隐殿,好好地养着。始祖从不说谎,始祖亲口说的。
他顾不得别的,急急地,近乎贪婪地问出口:「我……我还能看到长乐吗?」
始祖没有答话,只抬起手,指了指天空。他顺着望去。是一轮月亮。
他心头一热,眼眶霎时湿了。原来如此,原来他夜夜望着的那轮月,当真连着他的长乐。
他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朝着那亘古的存在,恭恭敬敬地叩拜。这世上他不跪天子,不跪神佛,独独跪他。待他叩首再抬起头时,始祖与长乐的身影,已一同化在了光里,散了。
他醒来时,已是傍晚。他浑然不知,自己这沉睡的一整日,把守在身边的人,折腾成了什么模样。这一日,对守着他的几个人而言,是难熬到了极点的一日。
柴心是昨夜被温让遣人寻回来的,一回来便守在了他榻边,再没离开半步。他眼睁睁看着他在昏睡里一声声喊「长乐」,看着他眉头死死拧着,额上沁出冷汗,整个身子时不时一阵痉挛般的抽搐,嘴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孩子的名字,间或又是「婉宁」「别哭」这样的断句。
他知道他又掉进了四川那一天的血里头,正一遍一遍地,重新失去那个孩子。这个见惯了生死的先天高手,此刻只觉一颗心被人攥着,绞着,疼得发慌。他一次次握紧他冰凉的手,把脸凑到他耳边,一声声低唤着「无影,无影」,想把他从那血色的噩梦里唤出来,却怎么也唤不醒。
小顺子在一旁急得直抹眼泪,端来的汤药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一口也喂不进去。温让把严守拙祖孙安置妥当后,也几番过来探看,眉头锁得死紧,几次想说什么,终是化作一声叹息。
就这样守到午后,他那紧拧的眉头,竟一点一点地舒展开了。那痉挛似的抽搐停了,喊「长乐」的声音也歇了,到后来,他那张惨白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近乎安详的神色,唇角仿佛还噙着一点笑意。
守了他一整日,把心提到嗓子眼的几个人,这才如蒙大赦般,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他们谁也不知道,他在那梦的尽头,究竟遇见了什么。
傍晚,他猛地睁开了眼。守在榻边的柴心刚要开口,手腕却被一把死死攥住。是侯爷醒了。他一把抓住柴心的手,整个人都在发抖,那张惨白的脸上,却迸出一种柴心许久许久没见过的,近乎灼人的狂喜。
「长乐,长乐出生了!」他语无伦次,话都说不成句,攥着柴心的手越收越紧,「他的,他的诞辰就在今日!今日是何日?柴心!柴心!」
他急切地,反反复复地追问着,眼睛亮得吓人,里头盛满了失而复得的,满溢出来的欢喜。柴心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那个孩子,在四川还没来得及睁眼看一眼这世道,便随着婉宁的一场血崩去了。早没了。可此刻,公子攥着他的手,满脸是泪,又满脸是笑,欢天喜地地告诉他,长乐出生了,今日是长乐的诞辰。
柴心只觉一柄钝刀,正在他心口上一寸一寸地割。他张了张口,喉咙里像堵了团火炭,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不能戳破,他从来都不会戳破。可这一回,要他亲口顺着公子,去给一个早夭的孩子,认认真真地记下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诞辰,这比挨上千刀万剐还要难捱。
立在一旁的小顺子早已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怎么也忍不住那夺眶的泪。傍晚过来探看的温让,正撞见这一幕,听着侯爷那一声声狂喜的「长乐出生了」,这个办老了刑名,自认铁石心肠的人,竟也觉得鼻头一阵发酸,硬生生别开了脸。
可侯爷还攥着柴心的手,还在等。他等着柴心告诉他今日是何日,好把他的长乐的诞辰,牢牢记在心里。柴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硬生生把那满腔的悲恸咽了回去。他不能让公子失望。他俯下身,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
「今日……」他一字一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今日是七月廿八。」
他到底还是顺着公子,给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孩子,记下了诞辰。说完这一句,他再撑不住,飞快地侧过头,不让公子瞧见他那瞬间红透的眼眶。
这一夜,公子兴奋得不像样子。他拉着柴心的手,一刻也不肯停,絮絮地说着月里那个孩子。
「柴心,你看,长乐对我笑了。」
「柴心,长乐那小嘴动了一下,煞是可爱。」
「柴心,他挥了挥手。」
一句接着一句,那个早该没了的孩子,在公子嘴里活灵活现,会笑,会动,会朝他的爹爹挥手。公子的眼睛亮得灼人,那张惨白的脸上,是初为人父才有的,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柴心起先还能勉强应着,「嗯」一声,「是么」一句。可那一声声「长乐笑了」「长乐挥手了」,像一把把钝刀,慢慢地,反复地剐着他的心。到后来,他一个字也应不出来了,只能沉默地坐着,由着公子拉着他的手,听他一遍遍地报着那些根本不存在的喜讯。
柴心宁愿公子就这样一直欢喜下去。哪怕是假的,哪怕是疯的,只要公子高兴,只要公子不必清醒过来,去面对那个孩子早已葬在四川黄土里的真相。
就这样一直闹到了凌晨。夜深得不能再深,公子却仍没有半分睡意,那股兴奋劲儿还在头上。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攥紧了柴心的手。
「柴心,我得写信给婉宁,告诉她长乐出生了!」
柴心的心猛地一沉。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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