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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八章 一线光

小说:

永夜无影

作者:

永夜始祖

分类:

穿越架空

那几个音节,明远和柳书生都听不懂,陌生的,绵长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语调。可那意思无影心里清楚,在永夜,送别一个逝去的人便是这么一句。

安息。

无影替这个素不相识,没能救下的凡人,按族里的规矩送了这一程。明远没听懂那句话,却听懂了那份郑重。他沉默了一瞬,伸手轻轻替那汉子合上了那双还睁着的,涣散的眼,这是他们这世道送人最后一程的法子。

两套天差地别的规矩,在这具尸首跟前头一回做了同一件事。柳书生缩在一旁也噤了声,不敢出大气。夜风过处荒草簌簌,一条命就这么在这无人的荒地里悄没声地去了。

而他临终那两句没说完的话,不是人,还有,还悬在头顶,那害他的东西,那句没说尽的还有,都还藏在这片夜色深处没个着落。那汉子断了气,一股东西顺着无影的心口攀了上来。

无影起先只当是那桩老毛病,熟悉的,往上爬的躁动,跟见了血时一般无二。可这一回它不是从血里来的。

是悲哀。

一个人方才还喘着气,说着话,就在他眼前没了,这桩近在咫尺的死在他心里压出一块沉甸甸的东西,他活了四十年头一回尝到这滋味。它不属于他那嗜血的病,它只是一个见证了死亡的人该有的难过。

可那枚银坠分不清。它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翻涌,往上爬,管它是嗜血的躁动还是丧人的悲哀,在它那儿都是同一桩要被压下去的毛病。

于是那一缕熟悉的清凉照旧沁了出来,不偏不倚,把这股本不该当作病的悲哀也一并按了回去。那点悲哀于是没能在他心里多停一刻,便被他这副早已压惯了的身子连同那躁动一起咽了下去。

无影甚至没来得及好好地难过一场。这枚替他挡了四十年病的银坠,到底也只是一块认不得悲喜的石头,它分不出哪样是他的病,哪样是他头一回长出来的,寻常人的心肠。

那东西被压下去无影神思一清,到底能跟着做事了。明远到底是个有章法的,先脱下外衫盖在那汉子脸上,又搬了几块大石在尸身旁堆了个记认。

「这地方我记下了,回头让村里人来收殓,总不能扔在这儿喂野物。」

明远站起身抹了把汗,神色重新凝起,「眼下要紧的,是他临死那句还有。这害人的东西根子没除,还得再死人。」

明远望向那道继续往岭子蜿蜒的血痕,「这痕迹往你那座庙的方向去,咱们顺着追,把根子找出来。」

主意定了,盖了脸的死者留在身后,那条血痕在前头引路,直直指着岭子,指着伏龙庙。无影默默跟着,脚下的步子却比方才快了。不必再揣着那副疼脑袋慢慢踱了,他神思清明,夜又正是他的主场,这一程加得起速。

无影抬步往前那慢悠悠的散步劲儿一收,身形便利落起来,黑沉沉的山路于他如履平地,脚下半点不滞。这下倒换了个个儿,先前是明远在前头急,他在后头晃,这会儿是他脚程一快把那两个凡人落在了后头。

明远举着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紧赶:「哎,无影,等等,你慢些!」

柳书生更是跟得气喘吁吁。无影这才想起他们是凡人,夜里看不真切,只得又把步子收一收,将将吊着他们能跟上的速度往前赶。越往岭上走那景致越发荒僻,林木稀了怪石多了起来,夜风掠过山坳呜呜地响,像有什么在远处低低地哭。

柳书生越走越缩,嘴里念念叨叨起来,柳书生认得这道,往伏龙庙去的路上要先过一处地界。

「前,前头……」

柳书生声音发抖,「就是那片乱葬岗了。」

火光勉强照亮的前方地势渐渐摊平,开阔起来,一座座荒坟,一块块歪斜的无名碑石在夜色里影影绰绰,铺开老大一片,新坟旧冢杂错,有几处的土还是新翻的。

而那道一路追来的血痕,正径直没入了这片乱葬岗的深处。那害人东西的巢,那句没说完的还有,看光景就藏在这一片死人堆里。夜风,荒坟,新翻的土,这地方邪气森森,明远握紧了火把,柳书生几乎要躲到无影身后去。

无影立在乱葬岗的边上,心里那根弦绷了起来。这地方邪性得不寻常,新翻的坟土,那些嗜血食人似人非人的东西,那句没说完的还有,桩桩凑在一处,叫他心头掠过一个念头,这世道莫不是有什么不属于它的东西。

无影不是没见识过怪事,可他那永夜的怪是讲道理的怪,血脉,暗能,长寿,自有一套自洽的规矩,眼前这些却透着股说不清的邪门,叫他这刚把心安回去的人又悬了起来,他只想踏踏实实落在一个有刀有剑,却没那么多妖异的江湖里安生过日子。

可无影定睛细看,那点慌又落回了地上。这片乱葬岗邪是邪,却处处是人的手脚。那几座新翻的坟土是新近动过的,边上还留着踩实的脚印,拖拽的痕,远处一两处隐约堆着烧过的灰,洒过的什么。

这不是天降的邪祟,是有人,活生生的人,在这死人堆里做着见不得光的勾当。那些嗜血入魔的东西多半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是被人在这片乱葬岗里一具一具养出来的。

无影心里那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慌落了地,却换上另一种更实在的寒意,比起天外的邪物,一个躲在暗处,拿活人尸首炼这等东西的人要可怕得多。

明远凑到他身侧压着声:「无影,你脸色不对,瞧出什么了?」

明远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几座新翻的坟,心里也是一沉。无影立在这血腥与死气交缠的乱葬岗里,忽然品出一点异样来。

不是慌,是稳。

照说这地方,新翻的坟,那汉子的血,空气里那股若有似无的腐腥,搁在从前单这一处便足够把他那老毛病勾起来了,他这会儿怕是早已抬起手背咔地咬上一口,以血压血,狼狈地把自己按住。

可此刻无影站着,没动。那躁动是有的,浅浅浮着,可它没像往常那样汹涌而上逼得他非用那法子不可,他竟硬生生靠着自己把它稳在了那儿。他心里微微一动,是从昨夜那场失控之后。

那一回他头一遭松开了攥了四十年的辖制,让那东西尽数倾泻了出去,本以为那是离失控最近,顶坏的一桩,可打那以后他身上对这血腥味仿佛竟多生出了一点点抗性,像是那一场彻底的宣泄反倒替他松了松那根一直绷死的弦。

一个念头悄没声地冒了上来。或许……或许有那么一天,他能摆脱这个病。这念头一起他自己都怔了怔。四十年了他从没敢这么想过,这病他只当它刻进血脉,要伴他一生一世,认了,压了,麻木了,从没想过摆脱二字。

偏在这个又乱又险,动辄见血的陌生世道,他头一回生出了这么一点连自己都不大敢信的盼头。也许是错觉,也许是真的,他眼下还说不准。可这一点点也许,在压了四十年的认命底下,到底是头一回透进来一丝光。

无影把这念头悄悄收回心底,眼前还有正事。他大着胆子往乱葬岗里又迈了一步。不为别的,他想试试,这血腥死气最浓的地界他既觉出自己稳得住,便想再探一探这新生的抗性究竟到了哪一步。

一步踏进去,那躁动果然只是浅浅浮着没翻起浪来,他心里又添了一分底。

明远却一把横臂拦在他身前:「别往里头去!」

明远压着声眉头拧紧,这地方邪性十足,那害人的根子就在里头,他哪敢让他贸然涉险,护着他的姿势摆得毫不含糊。

「无妨。」

无影淡淡撂下几个字。他是想告诉他,这血腥味奈何不了他了,这一步他迈得起。可这几个字才出口,异变陡生。

不是冲他来的。

乱葬岗的暗处,一座歪斜的碑石之后,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暴起,快,狠,悄无声息。是个人,一身夜行装束,手里一抹寒光,直取的不是无影,是侧着身,半护着他,门户大开的明远。

那一击又准又毒,奔着明远的后心去。落在旁人眼里这偷袭快如鬼魅,可落进无影的感知里,一如那夜客栈中年轻人的那一抓,慢了下来。那抹寒光怎样离鞘,那身影重心如何前压,刀风怎样一寸寸推向明远的背,桩桩件件清清楚楚,慢得近乎从容地铺在他眼前,中间空得能塞下他好几个念头。

而明远还浑然不觉,正护着他,拦着他,背对着那道扑来的寒光,无影方才那句小心别死了竟像一语成谶,这一刀正奔着他的命去。电光石火间无影动了。

只一下,无影抱在怀里的伞斜斜递出,恰恰挡在那抹寒光与明远后心之间。

铮。

那一刀结结实实劈在伞面上迸出一串火花,可那把损不得分毫的伞纹丝未动,硬生生将这奔命的一击卸了个干净。明远后背只觉一股劲风掠过,回头一看魂都飞了,一柄刀正架在他后心三寸之外,被那伞稳稳隔开。

「你,」

明远后怕得声音都变了,看看那刀又看看无影。那偷袭者一击不中矮身急退,与明远拉开了距离,借着火光那是个精瘦的夜行人,蒙着脸,一双眼睛阴鸷得很,他认出这一伞的厉害不敢再造次,却也没逃,只死死盯着二人重新摆开了架势。

明远反应极快,一个照面便明白过来,这是冲他来的,那害人的根子多半就是这路人马。

明远抽剑在手护在无影身前沉声喝道:「什么人,鬼鬼祟祟!」

剑光一展反守为攻,朝那夜行人逼了过去。

战,就此起了。

可这一回无影没动。挡下那要命的一刀于他是非出手不可,明远的命他方才才说过别死,断不容它真断在这儿。可眼下那夜行人的兵刃,路数都明摆着了,论真刀真枪的对拼明远有真本事未必落下风,那偷袭的杀机一去这便成了一场他对付得来的架,他没必要再趟进去。

再说无影也乐得不动手,一来他本就不耐烦动手,二来少沾这血,少起那躁动于他只有好处。他退开半步抱回了伞,把这场架让给了明远。只是退归退,他那双眼睛可没闲着。

无影冷眼瞧着那夜行人的身法,出招,招招阴损专走偏锋,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气,绝非名门正派的路数。更要紧的是,他那灵透的感知里从他身上隐隐嗅出一缕熟悉的气味,正是这乱葬岗里那些新翻坟土,那些嗜血凶物身上一样的死腥。

这人跟那养祸患的勾当脱不了干系。明远与那夜行人已斗在了一处,剑来刀往一时未分高下。无影抱着伞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这场架他瞧着,这人的来路他也在心里一点点掂着。

无影护着明远这一点没得商量,谁要他的命他的伞便挡在前头,可护是护,帮他取一个人的性命这事他做不来。

那是条人命。

在永夜同类相残是刻进血脉的头一桩大忌,便是落到这人杀人如吃饭的世道他那点根子也没改。何况就在昨夜他才头一回亲手取了一条性命,虽是头嗜血的凶物,那一刀的分量,那随之而来几乎吞了他的失控他这辈子都忘不掉,再让他为这场架去添一具人的尸首,去尝那滋味,他不愿也不肯。

护他不死可以,替他杀人不行,这条线他心里拎得清清楚楚。何况也用不着他,那夜行人的武功与明远在伯仲之间,斗了十几个回合谁也奈何不了谁,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架,没有他那要命的一刀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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