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痕。
伊莱推开窗，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湿气。他深吸一口气，肺里凉飕飕的，人彻底清醒了。
他想好了，他总得出去一趟。
让她们看见，她们等的那个人，只是个普通人，然后告诉她们，别等了。
他推开门出去的时候，修已经等在门口了，看起来有一段时间了。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听见门响，转过头来：“起这么早。”
伊莱盯着修看了几秒钟，然后扬起了他标志性的笑容：“她们等了那么多天，我总该让她们看一眼，然后告诉她们别等了。”
修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现在人还不多。”
伊莱点点头：“那就现在。”
修看着他，确认他准备好了。伊莱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米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在了卧室门口：“我也去，万一她们太热情，我们帮你挡一挡。”
伊莱看了看修和米洛，最后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去。”
花园里的花都开了，在晨风里轻轻摇晃，伊莱没心思看花，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那扇大门上。
门房的老人在门口守着，看见他们过来，迎了上去：“伊莱先生，要不要我先把人清一清？”
伊莱摇摇头，笑了一下：“不用，我又不是要去打架。”
老人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退到一边。
伊莱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门。
门口站着十几个人，大多是姑娘，也有几个年轻男子站在远一点的地方，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一个姑娘正说着什么，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然后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十几双眼睛同时落在伊莱身上。
远处那几个年轻男子原本靠墙站着，这会儿也直起身，直直地望过来。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打在他身上，伊莱微微偏了偏头，有些不适应这么明亮的光线。
“你们好。”伊莱的嗓音在那片安静里清清楚楚，“你们是在等我吗？”
“是、是的！”带篮子的那个姑娘最先反应过来：“我们在等...等您。”
伊莱点点头，往前走了一步。修和米洛跟在他身后，一左一右站着，像两个护卫。
“你们等了这么多天，”伊莱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平和一些，“怪累的。”
“我不知道你们听说了什么，也不知道你们期待什么，我就是从海边的小村子来的，机缘巧合下认识了伊格内莎小姐，没想过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了些：“让你们等了这么多天，是我的不是。”
拿花的姑娘犹豫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她的声音轻轻的，有些发颤：“这个花是送给您的。”
那是一束粉色的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伊莱伸手接过花，冲那个姑娘笑了笑：“谢谢，很好看。”
姑娘转身跑回人群里，被几个同伴围住，叽叽喳喳地问着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人群：“还有谁想送东西的？一起送吧，我一次性收完。”
挎篮子的那个姑娘也上来了。她走到伊莱面前，眼睛一会儿瞟他的眼睛，一会儿瞟他嘴角，一会儿又落到他手里那束花上，就是不敢在他脸上停太久。
“这是我做的奶油蛋糕，今天早晨新做的。”
篮子里是一个圆圆的蛋糕，表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奶油，奶油上点缀着几颗红色的果子。
伊莱看着那个蛋糕，忽然想起艾洛恩说过的话。
“你是那家很有名蛋糕店的？”
姑娘点点头，眼睛亮了一下：“您知道我家？”
伊莱嘴角带着一点笑：“艾洛恩跟我提过，他说你家的蛋糕很好吃，要是收到了记得分他一块。”
那个姑娘的眼睛更亮了：“艾洛恩先生真的这么说？”
“真的。”
姑娘把篮子往他面前递了递，差点撞到伊莱身上：“那、那您收下吧。”
“谢谢，也替艾洛恩谢谢你。”伊莱接过篮子，奶油的香气钻进鼻子里，甜丝丝的。
拿书的那个姑娘也上来了：“伊莱先生，我听说您喜欢看书。这本是我最喜欢的，想送给您。”
皮质的封面已经有点磨损了，但边角没有卷，书页也没有折痕。
伊莱接过来，翻开看了看，是一本诗集，扉页上用工整的字迹写着一行字——‘致我最爱的书’。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姑娘：“你舍得吗？这是你最爱的书。”
姑娘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舍得。”
“那我一定好好看，有机会跟你讲讲我的感受。要是讲得不好，你别怪我。”伊莱笑了笑，把书合上，抱在怀里。
人群彻底放开了，一个一个走上来，一个接一个地把东西往他手里塞。
伊莱站在阳光下，怀里抱着一堆东西，堆得都快抱不下了。
一束花从他怀里掉出来，修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另一个盒子要掉，米洛赶紧伸手托住。
三个人站在那里，被一群姑娘围着，画面看起来有点滑稽，又有点温暖。
等东西收得差不多了，伊莱才又开口。
“这些天你们守在这儿，就为了看看我长什么样？”
人群里有人点头，有人笑着说是，有人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伊莱忽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就是一个普通人，从乡下来的，没什么特别的。你们等了这么久，其实...”
“可你好看啊。”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伊莱愣住了，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那个喊话的姑娘被旁边的人推了一把，脸涨得通红，却还是倔强地望着伊莱。
过了片刻，伊莱才弯起嘴角。
“行，可好看也不能当饭吃。你们要是想看我，以后有机会。我总不能一辈子不出门，可你们天天在这儿站着，站得腿疼，晒得脸疼，下雨了还淋雨，图什么呢？”
没有人回答。
伊莱的语气放得更柔和了一些：“回去吧，今天看也看了，回去跟朋友说，那个伊莱确实长得还行，可以吗？”
“还有，”伊莱继续说，“你们要是想见我，不如换个法子，哪天我出门逛街，说不定能在街上碰见你们，到时候你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多看两眼，是不是比在这儿站着晒太阳强？”
“那你什么时候出来逛街？”有人问。
伊莱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但总会有机会的。阿斯特莱亚就这么大，走着走着不就碰上了？”
“那你常去哪儿？”
“我...”伊莱被问住了，扭头看修。
修对上伊莱的目光，表情一点都没变：“珠宝店。”
米洛在旁边面无表情的补充：“他那儿都快成伊莱哥第二个住处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笑声。
伊莱把手里的东西往修那边递了递，腾出一只手来，冲她们挥了挥：“回去吧，哪天我出门，说不定第一个就去那家蛋糕店，尝尝今天这位姑娘的手艺。”
有人点头，有人犹豫，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
伊莱站在原地，等她们走远，剩下的人也开始散了。
街道渐渐空下来，那几个看热闹的年轻男子也走了，边走边嘀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街上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剩下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洒下一地温暖的光斑，街对面有只花猫正在晒太阳，懒洋洋地舔着爪子。
伊莱收回目光，转身走了回去。
伊格内莎立在窗前，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见大门口的一切，她一动不动的看完了全程。
“小姐，”莉亚站在她身后，“您站这儿看了多久了？”
伊格内莎没有回答，转过身，往书桌那边走去。
“没多久。”她语气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莉亚跟在她身后，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这个“没多久”，至少是从伊莱走出大门的那一刻算起的。
说不定更早，从起床的时候就开始注意动静了也说不定。
“伊莱先生可真行，”莉亚语气带着明显的赞赏，“我还以为得闹一阵子呢。”
伊格内莎在书桌前坐下，拿起桌上那本看到一半的书，正想再说什么，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进来吧。”伊格内莎说。
伊莱端着一个碟子走进来。碟子里放着一块蛋糕，切得整整齐齐。
“好人好事小姐，”他走到书桌前，把碟子放下，“分你的。”
“还真分？”伊格内莎抬起眼睛看他，随后又看向碟子里那块蛋糕。
“答应分给你的。”伊莱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比刚来的时候放松了许多。
伊格内莎看了他一眼，拿起碟子里最小的一块，轻轻咬了一口。
“她家的蛋糕真的很好吃。”
伊莱微微扬起嘴角，好像被夸的不是那个姑娘的手艺，是他自己似的。
“门口那些人，明天应该不会再来了。”
伊格内莎抬起眼睛望向他。
“我跟她们说，再站着我就天天躲在屋里不出门。”伊莱往后靠了靠，语气懒洋洋的，“她们说那不行，还是偶尔出来让她们看一眼比较好。”
伊格内莎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动了动。
“你还挺会拿捏人。”
“不是拿捏。”伊莱站起来，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过头，“是商量。”
阳光从伊格内莎身后的窗户照进来，逆着光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那头火红色的头发，亮亮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伊格内莎低下头，拿起那块蛋糕，又咬了一小口，然后继续看那本看到一半的书。
街上比早晨热闹了些，伊莱走在石板路上，偶尔会有人看他一眼。
珠宝店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时，艾洛恩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绒布，在擦一枚戒指。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伊莱，眉毛挑了一下。
“哟。”艾洛恩眉毛微微挑起，声音懒洋洋的，“这不是今早刚在门口收过花的伊莱先生吗？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伊莱走到柜台前，把篮子往上一放，“给你送蛋糕来了。”
艾洛恩低头看了看篮子里那半个蛋糕，又抬头看了看伊莱，嘴角慢慢弯起来：“专程送蛋糕？”
他把绒布放下，靠在柜台边，双臂抱在胸前，“没有别的事？”
“还能有什么事？答应分给你的。”伊莱把篮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艾洛恩那笑容又扩大了些：“我一大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今天早上出来见她们。”艾洛恩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把叉子，不客气的享用起面前的蛋糕。
伊莱看着他吃，没说话。
“对了，隔壁邻居的女儿，她今天早上从我门口跑过去的时候，喊了一嗓子‘我去看伊莱先生了！’”
艾洛恩又往嘴里送了一口蛋糕，奶油沾在唇边，他也不擦，就那么笑眯眯的。
“行了，别这么看我。”伊莱随手拿起柜台上一枚戒指看了看，又放下，“我就是出来走走。”
“走走。”艾洛恩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揶揄，“从公爵府走到我这儿，确实是走走。”
伊莱抬眼看他，语气里带了些无奈：“我可是专程来给你送蛋糕的。”
艾洛恩往柜台后面一靠，双臂抱在胸前，“不过你今早这事儿干得比我想的要好，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你吗？”
伊莱摇了摇头。
“说难怪莉莉安娜和塞恩喜欢你，好看不说，还心善、嘴甜、会哄人开心。”艾洛恩一条一条数着，“说你要是哪天出来逛街，她们一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争取让你多看两眼。”
艾洛恩笑了一声，语气意味深长：“你现在可是阿斯特莱亚的珍宝，出门得提前通报那种。”
伊莱把蛋糕往他面前又推了推：“好好品尝你的蛋糕吧。”
“行行行，等我的猫醒了，给她也尝尝。”
“那就希望你的猫也喜欢。”
伊莱转身往门口走去，推开门的瞬间，阳光洒进来落在他侧脸上。
“哎，”艾洛恩在后面喊他，“下次再来啊，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哄那群姑娘的。我学学，以后也哄哄我家猫。”
门在他身后合上，铃铛又叮当响了一声。
那清脆的铃声还没散尽，另一道细微的声响就接替了它。
刀叉碰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塞恩坐在餐桌主位，面前摆着一份吃了一半的煎鱼和蔬菜沙拉。
莉莉安娜坐在他对面，正用叉子戳着一块土豆，就是不往嘴里送，心思早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不想吃就别戳。”塞恩头也不抬地说。
莉莉安娜撇撇嘴，终于把土豆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门被推开，一个女仆匆匆走进来，到莉莉安娜身边，欠了欠身。
“少爷，小姐，外面传来消息了。”
塞恩眉头微微皱起：“什么消息？”
“是关于伊莱先生的，今天早上，伊莱先生从公爵府出来了。”
女仆深吸一口气，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来，莉莉安娜听得眼睛都直了。
等女仆说完，她才猛地转向塞恩：“哥，你听见了吗！”
塞恩没理她，只是看着女仆：“然后呢？”
“都散了，伊莱先生三言两语就把人劝回去了，说以后再在门口站着，他就天天躲在屋里不出来。那些姑娘们说那不行，还是偶尔出来让她们看一眼比较好。”
“哥，你说...这事跟咱们有关系吗？”莉莉安娜咬了咬嘴唇：“之前咱们吵架闹得全城都知道他长得好看，那他今天出来见她们，是不是知道是自己惹出来的事，所以自己收拾？”
她叉起一块鱼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却开始滴溜溜地转。
塞恩太了解这个眼神了，果然没消停三分钟，莉莉安娜又开口了。
“哥哥，我生日快到了吧。”
塞恩切鱼的动作顿了顿，“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很快的！”莉莉安娜立刻接话，“一眨眼就过去了！我总得提前准备吧？总得提前想好请谁吧？总得——”
“你想说什么？”
莉莉安娜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口气说完：“我想请伊莱来参加我的生日宴会。”
塞恩没说话，他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莉莉。”塞恩终于开口，“你倒不如想想下周王后的宴会上你要穿什么衣服。”
莉莉安娜眨眨眼，知道这是哥哥在岔开话题。可她也不急，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我想好了，穿那件浅粉色的裙子，配母亲送的珍珠发饰，正好。”她说着说着，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漫不经心起来，“不过话说回来，公爵府旁支的人最近走动得挺勤的，听说他们一直想让伊格内莎嫁进王室。”
塞恩没有接话，只是抬起眼皮看着她。
“王后那边，”莉莉安娜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土豆，“好像也没有反对。王子嘛，他一向对伊格内莎挺客气的。公爵府的旁支打的什么主意，明眼人都看得出...”
塞恩放下杯子，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我虽然不太和伊格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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