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急促的打包声,也没了那种必须赶路的紧张。
阳光温柔地透过旅店木窗的缝隙,像金色的细线一样,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晃动着的光斑。
伊莱依旧裹在那床略显粗糙却干燥温暖的被子里,半边脸埋在枕头里,睡得头发蓬乱,嘴角还带着一点满足的弧度。
修安静地坐在窗边,听着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市声,直到阳光爬上伊莱的床铺,才不轻不重地捅了捅伊莱的被子卷。
伊莱舒服地伸展四肢,嘟囔了一句:“唔...天亮了?...今天不用急着赶路,感觉空气都变甜了。”
“空气甜不甜不知道,早餐的香味是真飘上来了。”修走到窗边,将木窗完全推开。
更热闹的声响涌了进来:贩夫的吆喝,邻里间拖长语调的问候,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还有孩子们奔跑嬉笑的脆响。
“楼下好像很热闹?”伊莱终于从被子卷里钻出来,头发乱蓬蓬地翘着,阳光落在脸上,他下意识眯起眼睛。
“和昨天一样是市集日。”修倚在窗边,侧过脸看着伊莱徒劳地试图用手指梳理那头睡塌又拱乱的头发。
“米洛已经出去了,你洗漱一下,我楼下等你。”
伊莱慢吞吞地洗漱完毕,才总算清醒了些,转身回到房间。
房间里果然空荡荡的,早晨的阳光此刻完全铺满了大半个房间,伊莱走到窗边,准备将修刚才完全推开的窗户掩上。
他习惯性地扫过楼下热闹的街市。
卖面包的摊主正举着金黄酥脆的长棍吆喝,蔬果摊上水珠在绿叶和鲜红番茄上闪烁,几个孩子追逐着从街角跑过。
一抹异常鲜明的色彩猛地攫住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头红色的长发,在清晨的阳光下,如同一团跃动的火焰,带着鲜活的生命力,甚至让周围喧嚣的色彩都短暂地黯淡了一瞬。
它只出现了一刹那,在人群中一个缝隙里闪现,随即被移动的人影和货摊遮挡。
人群依旧熙攘,吆喝声、谈笑声、车轮声混杂着飘上来,那抹红色却再也没有出现。
伊莱在窗边又站了几秒,轻轻摇了摇头,合上窗户,将大部分市声隔在窗外,只留下模糊的背景音。
下楼时,木楼梯吱呀作响。一楼大堂比昨日更加热闹,修坐在靠门边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两只冒着热气的陶杯和简单的餐盘。他没有催促,只是抬眼看了看楼梯方向。
伊莱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修推过来的热牛奶和淋了蜂蜜的烤薄饼。
“怎么了?”修喝了一口牛奶,状似随意地问。
“...没什么。”伊莱最终拿起刀叉开始享用盘子里的烤薄饼。“修,你说会有人的头发是很红很红的红色吗?”
修放下杯子,用餐布擦了擦嘴角,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米娅阿姨的头发不就是红色吗,伊莱,你睡迷糊了?”
米娅阿姨。
那个总是系着印花围裙,身上带着面包房暖烘烘香气,笑起来眼角有深深纹路的妇人。她的头发是红色的,一种温暖的、接近栗色的红,在厨房的烟火气里,更像温顺的炉火余烬。
伊莱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低头戳了戳盘子里的薄饼,“我是说特别红的那种,红的纯粹,像火一样。”
修看了眼门口,又看向伊莱:“当然会有,怎么突然这么问?”
伊莱切下一小块薄饼,用叉子轻轻拨弄着那块边缘焦黄的饼,目光落在杯沿氤氲的热气上。
“刚刚在楼上关窗的时候瞥见了那个颜色,大概是我看错了。”
“是吗。”修的回应听不出太多探究,仿佛那抹红色与寻常景物并无不同,“薄饼要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饭后,三人真的“分头行动”了。
这次修没有紧跟着,伊莱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鸟儿。米洛的身影则出现在小镇边缘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独自待着。而修自己,则留在了旅店的房间里。
最后一缕霞光被收拢进远山的褶皱里,旅店门口悬挂的两盏风灯早早亮起,在渐凉的晚风中轻轻摇晃,将昏黄的光晕投在门前的石板路上。
木楼梯再次吱呀作响,这次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伊莱走在前面,手里还攥着半包用油纸裹着的点心。米洛跟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仍然没什么表情,但身上似乎沾染了镇外旷野的气息。
推开房门,属于旅店房间的那种干净床单的气息扑面而来。
“看来你们心情都不错。”修抬起头看向两人。
伊莱把点心放在桌上,迫不及待地打开油纸包:“这家点心还不错,修、米洛,快尝尝看,我排了好一会儿呢。”
油纸摊开,露出几块金黄的蜂蜜坚果脆饼,甜香混着坚果的焦气弥散开来。
“东街那个老伯的摊子,排队的人快绕到巷子口了。我还听了好一阵子吟游诗人唱歌,虽然弹得有点走调...米洛,你那边怎么样?”
米洛走到窗边,停了几秒钟才回答道:“安静,风里有远处的味道。”
修将脆饼掰开,他语气平和:“今晚早点休息,明天我们要继续启程了。”
闲聊声渐渐低下去,房间重归宁静,只有收拾物品的细微声响。这一夜,三人都睡得很沉,连梦境都被石桥镇这种混杂着烟火气与短暂安宁的氛围浸染。
再次踏上向西的旅途时,步调明显缓和了下来。
道路逐渐变得开阔,往来行商的车辙痕迹也密集了许多,空气里带着泥土和植物生长的气息。
步调放缓,闲聊便自然而然地多了起来。
伊莱一边走,一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在路边随手拔下来的几茎开着小白花的野草。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他眼睛一亮:“之前听吟游诗人说,西边再走两天,有个叫‘凉石镇’的地方,有种特别的薄荷糖浆,兑冰泉水喝是一绝!我们路过的时候一定要尝尝。”
“可以,如果我们顺路的话。”修走在他身侧稍前一点的位置,闻言目光依旧看着前方的路。
“我猜应该是顺路的。”伊莱笑嘻嘻地撞了一下修的肩膀,又转向米洛,“米洛,你喜欢甜食吗?”
米洛似乎被这个有些孩子气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然后才微微点头:“...还可以。”
“凉石镇,”伊莱再次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却微微沉静下来:“那个镇子是以往来行商歇脚的中转地,镇子不大,但消息灵通,我们离家越来越远了。”
米洛抬眼望了望前方绵延的道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水囊的系带:“我还是第一次离开家这么远,以前最多到镇子上。”
修沉默了片刻,脚步节奏未变。
旅程在这样平缓的节奏里又行进了一日,天气依旧慷慨地晴朗着,路旁的景色在不知不觉中变换。
夜幕降临,篝火燃起,驱散渐浓的寒意和黑暗。
“你们发现没有,”伊莱抱着膝盖,看着跳动的火苗,“越往西,路边野薄荷的味道好像越浓?是不是快到凉石镇了?”
修正对照着地图和远处的山脊线判断位置,闻言抽了抽鼻子:“嗯,这一带水源可能更丰富,适合薄荷生长。按照我们放慢后的速度推算,距离凉石镇应该还有一天半左右的路程。”
“一天半啊...”伊莱拖长了调子,随即又振作起来,“那也快了!除了薄荷糖浆,我还听说凉石镇的泉眼冬天不结冰,夏天又特别凉,会不会是什么魔法泉?”
“更可能是地下有特殊的岩层结构或者冷水脉。”修收起地图,“你少听些吟游诗人那些夸张的传闻和故事。”
“想想又不犯法。”伊莱撇撇嘴小声嘀咕,然后转向另一边一直很安静的米洛,“米洛,你觉得呢?”
这个问题让米洛拨弄火堆的树枝微微顿了一下,声音平稳地将话题转向了别处:“伊莱哥,我没想到你还会修补衣服。”
尽管那针脚歪歪扭扭,疏密不均,修补后的衣物绝对谈不上美观,甚至有些笨拙,但比起他和修两人对此完全一窍不通,破了只能将就或者想办法换新的情况,这手艺已经算是相当不错。
甚至堪称“实用技能”了。
米洛这句话让伊莱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点赧然又有点得意的神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外套上那排蜈蚣似的针脚,又看了看修和米洛身上同样带有他“手笔”的、不那么美观的补丁。
“米洛你这句话是夸奖我么?...算了,我就当是夸奖了。总不能一直破着吧。”
米洛视线却似乎长久地停留在那歪斜却努力的针脚上,半晌才轻声说:“我母亲能把破掉的地方补得几乎看不出来,有时还会在不起眼的地方绣上一小片叶子,或者一颗极小的星星。”
修的目光落在伊莱身上,两人之间弥漫开一种安静的等待。
米洛目光落在面前的篝火上:“她说,修补不是为了藏起破过的地方,是让它还能继续用。补得用心了,反而比原来更特别。”
路旁的野薄荷气息果然愈发浓烈,清凉的甜香一阵阵涌来。
伊莱声音恢复了轻快,却多了些认真的意味:“等到了凉石镇,我请你喝用那种‘魔法泉水’调的薄荷饮料,听说那里的烤岩羊腿也很有名,用当地的一种香草腌制,我请客!”
“前提是手头的钱还够你如此慷慨。”修语气平淡,“按照目前的消耗,到达阿斯特莱亚前必须再接些零活,或者找到更便宜稳定的补给方式。”
“我们可以卖艺。”伊莱眼睛一亮,“修,我记得你很会讲故事,试试看能不能当个临时吟游诗人。米洛可以表演剑术,又准又稳!”
米洛动作停住了,抬眼看向伊莱,眼神里明确地写着‘荒谬’。
“那你呢,伊莱哥?你长得漂亮,难道就站在那里,朝路过的姑娘小伙微笑收钱?”
修摇了摇头,直接给了旁边还在异想天开的伊莱后脑勺一记不轻不重的栗暴:“少异想天开,路过凉石镇时,仔细看看集市或酒馆有没有短工可做,更实际。”
伊莱揉着后脑勺,讪讪地笑了:“说说而已嘛...”
正当伊莱为自己不切实际的“卖艺”计划讪笑时,一阵突兀而激烈的喧哗与金铁交鸣声,猛地从不远处的商道主路传来,彻底撕碎了夜晚的宁静。
那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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