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叹了口气，甚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要不要假装晕倒。
就在他认真考虑怎么摔才不疼的时候...
“几位，你们聚在这里，整个大厅的光都被你们吸走了。”一个声音从斜后方响起。
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转过头去，然后没有人说话。
是艾洛恩。
但又不是伊莱平日见过的那个艾洛恩。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质地轻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大片胸膛。
没有袖子，两条光裸的手臂从肩头一直露到手腕，只有上臂箍着一枚银色的臂环，腰封把他的腰身勾勒得似乎比任何一位小姐都要纤细。
紫罗兰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尖尖的耳朵从发丝间探出来，耳尖上各缀着一枚小小的银饰，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
伊莱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他张着嘴，看着艾洛恩朝他们走过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循环：他穿的这是什么。
然后第二个念头挤了进来：他锁骨下面那颗痣我之前怎么没发现？
“伊莱，”艾洛恩还是清冽的音色，“你这样子像一只被三只鹰围住的兔子。”
“你什么时候来的？”伊莱回应道，听着干巴巴的。
“我在那边站了快五分钟了，”艾洛恩语气听上去是控诉，但更多的是好笑，“你们谁都没注意到我。”
“我甚至冲这边挥了挥手。整个大厅的人都在看你们，我还听到有人在猜这边是不是在吵架。”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扫过莉莉安娜、塞恩和伊格内莎。
“没有吵架。”伊莱脱口而出。
“我知道，”艾洛恩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来，目光落在莉莉安娜身上：“好久不见。”
“你...”莉莉安娜歪着头打量着面前的艾洛恩，“这是精灵族的衣服？”
艾洛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束，似乎才想起来自己穿了什么：“好久没穿了，今天想起来翻出来穿穿。”
“认识你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你穿精灵族的衣服，很好看。”
没有被人夸了之后的得意，也没有刻意谦虚的做作：“多谢。”
塞恩从艾洛恩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没移开过视线，更多的是因为困惑。
艾洛恩说话的方式、穿衣的习惯、与人相处的分寸...正常到他会忘记艾洛恩来自一个古老的种族。
“塞恩先生，”艾洛恩歪了一下头，耳尖上的银饰晃了晃，“你盯着我看，会让我觉得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塞恩收回目光，“只是没见过你这样穿。”
“好看吗？”
塞恩沉默了一秒。
“好看。”
艾洛恩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唇边露出一小截犬齿。
伊莱在旁边看着那个笑，心里莫名其妙地“咯噔”了一下。
“伊格内莎小姐，”艾洛恩的视线移到最后一个人身上，语气忽然变得微妙起来，“你今天这件礼服很好看。”
“谢谢，”伊格内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又补了一句，“你这身很有魄力。”
“魄力？”艾洛恩歪了歪头，“我以为你会说‘不知羞耻’。”
伊格内莎的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这是你们精灵族特有的服饰，很正常。”
空气从剑拔弩张变得缓和，停在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上。
艾洛恩像是往一锅沸腾的汤里倒了一杯冷水，让温度降到一个所有人都能忍受的程度。
那杯冷水里还加了糖，所以连降温的方式都是甜的。
修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
“艾洛恩，你穿成这样不像你的风格。”他往前迈了一步，深灰色的礼服扣得一丝不苟，和面前这个精灵形成了极端的对照。
艾洛恩那个笑还挂在脸上：“我的风格？修你觉得应该是什么样的？”
“我穿成这样，是因为...”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轻到只有这一圈人能听见。
“我不想让伊莱一个人出风头。”
伊莱听懂了。
艾洛恩看到了那些目光，看到了他被当成靶子，被当成中心，被当成那个所有人都在讨论、在审视、在争夺的东西。
他站在自己旁边，分担掉一半的目光。
那些眼睛会落在他精灵族的服饰上，落在他尖尖的耳朵上，落在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细节上，然后伊莱就能喘口气了。
伊莱的喉咙动了一下。
艾洛恩那句话不是说给别人听的，是说给他听的。
是在说“我来了，你不用一个人站在这里”。
伊莱想说点什么，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擅长表达感动的人。
他可以说真诚的夸赞，可以说坦荡的话，但面对这种被人看穿了狼狈、被人不动声色地护住了的时刻。
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艾洛恩替他分担麻烦，甚至不惜把自己打扮成一个行走的焦点。
修看着艾洛恩沉默了大概三秒，眼神和之前不一样。
“我好久没穿这身了，拿出来晒晒，免得发霉。”艾洛恩的语气又恢复了懒散随意，还能听出底下压着的一丝不自在。
“艾洛恩。”
伊莱终于开口，艾洛恩转过头看着他。想说的话太多了，但最后从他嘴里出来的，只有一句。
“你冷不冷？”
艾洛恩低头看了看自己裸露的手臂和胸膛，又抬头看了看伊莱，表情从愣怔变成了古怪。
“伊莱，阿斯特莱亚四季如春。”
“我知道。”伊莱认真得像讨论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但大厅里有穿堂风，你露这么多会感冒的。”
艾洛恩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映着光，也映着伊莱的脸：“伊莱，你是真的...”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莉莉安娜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
她看着艾洛恩和伊莱，最后说出一句：“整个大厅的人都在看你们。”
精灵族的服饰在王都确实少见，艾洛恩站在那里，像一个不应该出现在阿斯特莱亚的存在。
伊莱站在他旁边，银白色的衬衣和艾洛恩的月白色靠在一起，蓝宝石和紫罗兰色，像是被谁刻意搭配过的。
这哪里是分担，这分明是...
“你们两个，看起来像是一起来的。”
“我们确实是一起来的。”艾洛恩说话的样子过分的理所应当。
“艾洛恩，”塞恩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你是故意的。”
“是。”艾洛恩回答的干脆利索。
大厅里的空气还没来得及恢复流动，通报声就从正门方向劈了过。
“王后殿下到——”
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转过身去。
伊莱跟着转过头，所有人都聚焦在门口那个正在走进来的女人身上。
王后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礼服，裙摆在她身后拖出好几尺，头发是深棕色的，王冠中间镶嵌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
她身后跟着两个人。
左边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军装式礼服，肩章上缀着金色的穗带，胸前挂着一排勋章。
右边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伊莱看了两秒，不太确定那算不算礼服，看起来更像阿斯特里安圣堂里那种神职装扮。
三个人走进大厅的时候，所有人都动了，鞠躬的鞠躬，屈膝的屈膝，提裙摆的提裙摆。
王后走到大厅最前方的高台前，转过身来，面对着所有人。
“感谢诸位今晚赏光。今晚的宴会，”王后继续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诸位能来，我很高兴。宴会这就开始吧，不必拘束，请便。”
她说完这句话，然后转过身，王子和王女跟在她身后，往贵宾席走去。
大厅里的人声重新响起来，比之前更响，更密集。
“走吧。”塞恩是对莉莉安娜说的，示意她跟上。
莉莉安娜还站在原地盯着伊莱，她听见了塞恩的话但没有立刻动，嘴唇抿着，下唇被咬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莉莉。”塞恩又叫了一声，带只有兄妹之间才听得出来的催促。
莉莉安娜终于转过头，看了哥哥一眼，她自己都没意识的松了口气。
“走吧。”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塞恩微微侧身，让莉莉安娜先走，自己跟在后面，刚好比妹妹慢半步。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转过身。
“伊格内莎小姐，王后殿下那边，要一起去吗？”
伊格内莎没有立刻回答，眼睛从塞恩脸上移到莉莉安娜的背影上。
“好。”她说，然后转头看向伊莱，“我过去一趟。”
她转过身，裙摆在脚边划出一道弧线，跟着塞恩往高台方向走去。
伊莱站在原地，看着三个人穿过人群。
伊格内莎走在最后面，和前面两个人保持着刚好不会被当作“一起”但又不会显得疏远的距离。
那个距离是一门学问。
“呼——”伊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的肩膀塌下来，背也没那么直了，“终于走了。”
米洛站在他身后，笑了出来：“伊莱哥，你刚才那个表情，我记一辈子。”
“什么表情？”伊莱转过身看着他。
“就是莉莉安娜说‘我要得到他’的时候，你那个表情。”米洛比划了一下，“像被雷劈了一样。”
“我没有被雷劈。”伊莱声音里没什么底气。
“你有。”修在旁边淡淡开口。
伊莱猛地转头看向修，修的表情还是那副样子，可嘴角那一丝弧度却暴露了他的情绪。
“修，你居然也...”伊莱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艾洛恩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嘴角和眼睛弯着。
“你笑什么？”
“笑你。”艾洛恩声音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愉悦，“被三个人围在中间，还在担心我穿得太少会感冒，你这人是真的可爱。”
“我不是可爱。”伊莱反驳道，试图纠正艾洛恩的观点，“我只是说了实话。”
“对啊，”艾洛恩说，“就是说实话的样子可爱。”
伊莱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完全说不过他。
“那个，”米洛清了清嗓子，决定给伊莱找个台阶，“艾洛恩先生，你这身衣服真的不会冷吗？”
艾洛恩转过头看着米洛，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意外：“米洛，你也关心我会不会感冒？”
“是好奇，”米洛面不改色地说，“你这露得也太多了，万一打喷嚏怎么办？精灵打喷嚏和人类一样吗？”
“精灵打喷嚏，和人类一样。”他一字一顿地说，“你们三个人是不是都这样？”
“我可没有。”修看着艾洛恩的表情，一本正经的摇了摇头。
伊莱没有注意到他们之间的交流，隔着大半个大厅，他看见伊格内莎他们站在王后面前。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伊莱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看清王后的表情，但他就是觉得...
王后的表情是满意的。
王子站在王后身边，他看着伊格内莎，像在看一幅很喜欢的画。王女站在稍微靠后的位置，距离刚好让她不属于“核心圈”。
伊莱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王女是不是不能结婚？”
“理论上，”艾洛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献身于神明的人，不能有世俗的婚姻，但总有例外。”
伊莱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看见伊格内莎微微侧了一下头，似乎朝他这个方向偏了一瞬，然后她就转回去了。
“她在看你。”艾洛恩的声音又飘过来，这次比刚才更轻，“在确认你还在不在。”
“她不想站在那里的。”
艾洛恩听见了，“嗯，但她走不了。”
“为什么？”
“因为王后还没有说‘你们可以走了’。”
伊莱转头看了艾洛恩一眼，艾洛恩的表情很平静。
“公爵的独女，和王女是表姐妹，年纪合适，还没有订婚。王后有一个到了年纪的儿子，公爵有两个想往上爬的弟弟。这种组合，不出事才奇怪。”艾洛恩说这话的时候像做一道简单的算术题，每一条线都画得清清楚楚。
伊莱看着伊格内莎的背影。
她不需要任何人。
她把自己调整到了最好的状态，每一个细节都无懈可击，她可以独自面对所有人，面对整个大厅里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
修和米洛走开了一会儿，等他们回来的时候，伊莱看见他们手里端着两只杯子。
“伊莱哥，”米洛把左手的杯子递过来，“这是给你的。”
伊莱接过杯子，浅金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光，他凑近闻了闻，味道很淡，带着一丝果香。
“是什么？”
“蜂蜜水。”修把右手的杯子递给艾洛恩，“这种场合，不喝酒才是最好的。”
在这种场合，保持清醒比任何事都重要。
“你喝的是什么？”艾洛恩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好奇。
“水。”修说。
“白水？”
“嗯。”
艾洛恩看着修手里那只杯子，杯子里确实是无色透明的液体，他又看了看修的表情，忽然笑了。
“修——”声音拖得长长的，“你是真的不爱凑热闹。”
修没有否认。
伊莱低头喝了一口蜂蜜水，甜丝丝的味道一直蔓延到喉咙。
“好喝吗？”艾洛恩偏过头来看他。
“嗯，甜的。”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就从人群里传了过来。
“艾洛恩！”带着一股子急切，尾音还没落地，人就已经挤过了人群。
是个年轻人，他在艾洛恩面前站定，凑过去，嘴唇几乎贴上了艾洛恩的耳朵。
年轻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然后转身快步走了，消失在人群里。
艾洛恩转过头来，依旧是那份不紧不慢的慵懒：“我得离开一会儿。”
“有急事？”
“不算急，但需要我去一下。”
他说完，目光从伊莱脸上移到米洛和修身上，最后回到伊莱脸上：“你们三个，别我走了就像三棵树站在原地不动。”
米洛笑了下，修看了艾洛恩一眼。
“别一直绷着，”艾洛恩声音轻下来，哄小孩一样，“放松一点，宴会很好玩的，去吃点东西，喝点东西，跳跳舞。”
“你真的不留下？”伊莱忽然问了一句。
艾洛恩看了他一眼，“有人等我。”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对了，如果我回来的时候，你还站在原地...”
“不会。”
“那就好，”艾洛恩嘴角微微上扬，“站在原地的人，看起来太可怜了。”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再回头。
月白色的身影穿过人群，侧门旁边的侍从见他过来，立刻把门推开了。艾洛恩侧身闪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
“伊莱哥。”米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你还在看。”
“我没有。”
“你盯着那扇门看了五秒了。”
“三秒。”伊莱纠正他。
修叹了口气，叹得意味深长，像个操碎了心的老母亲。
“走吧，”修伸手拍了拍伊莱的手臂，“去吃点东西，你今晚什么都没吃。”
他说完就先迈步了，方向是大厅右侧的长桌，已经替伊莱决定了。
长桌靠着大厅的落地窗，窗外是花园，夜色里隐约能看见喷泉的水柱在月光下一亮一灭。
伊莱端了个盘子，修走在前面替他开路。
其实也不需要开，修往那儿一站，自然就有人侧身让了让。
纯粹是修那张脸写满了“不要挡我”四个字，而他背后的伊莱又刚好挂着一种让人想多看两眼的温和表情，一冷一热凑在一起，周围的人反而更忍不住偷看。
“左边第三个，穿紫色裙子的，一直在看你。”
伊莱看向米洛：“你怎么知道她在看我，也许在看修。”
“不是看修哥，”米洛说得很笃定，“她看修哥的眼神和看你的不一样。看修哥是‘这个人好冷漠’，看你...”
“看我什么？”
米洛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说：“看你像看春天。”
伊莱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修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起眼皮看了米洛一眼。
三个人吃了一会儿，期间伊莱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始终没有消失，甚至有增无减。
一开始会不自在，后来发现不自在也没用，再后来就学会了在那些目光中间安然地吃自己的小羊排。
“打扰一下。”
一个年轻姑娘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青色的裙子，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年纪，脸颊微微泛红。
“我叫雪莉，雪莉·马尔科姆。”
伊莱点了点头，说了句“你好”，没有介绍自己，显然不需要。
见他回应了，雪莉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前段时间的事情，我听说了一些，公爵府门口每天都有人蹲着，就为了看您一眼。”
“我当时也想去来着，但是母亲不允许。她说一个姑娘家跑到别人家门口，像什么样子。”
“总之，”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我今天终于见到您了，伊莱先生。然后我发现，您比传闻里还要好看。”
“马尔科姆小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雪莉眼睛亮了一下，还想说什么，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好几个人正朝这边走过来，雪莉的成功似乎打破了某种禁忌，她们忽然之间全部朝同一个方向走了过来。
“马尔科姆小姐说得对，您确实比传闻里好看。我在那边看了好久了，一直不敢过来...”
“我也是我也是，”墨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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