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张诉纸停在顾闻川面前。
上面的名字叫林稚青。
顾闻川看了很久,才说:“她借出去的不是寿命。是她弟弟叫她姐姐的那一年。”
唐婧抬起头:“什么意思?”
“她弟弟生病,需要钱。愿社给她两种价,一年寿命,或者一年旁名。她选了旁名。”
当年的借名契还在,很快从档案里调了出来。林稚青确实亲手按过印,也清楚写着借期一年,只是愿价下面还有一条现在看来很荒唐的附注。
【旁名离身期间,与姓名直接相关之社会称谓暂时失效。】
林稚青以为失效的是工作登记、邻里称呼和来往信件。
真正开始以后,她才发现不只这些。
她弟弟不再叫她姐了。
“第一天还认得她。”顾闻川说,“到了第三个月,看见她会喊林小姐。后来连林都叫不出来,只知道这是一个常来照顾他的人。”
唐婧看着他:“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她来找过我。”
那时候顾闻川刚开始频繁使用旁名,还不习惯原主突然找到面前。林稚青没要求毁契,也没说自己反悔,她只是问了一句话。
能不能把剩下四个月提前还给她?
顾闻川拒绝了。
“为什么?”沈蘅问。
“那时候我还需要这个名字。”
“然后呢?”
“她弟弟死了。”
修契室里静下来。
顾闻川没给自己找理由,只继续说:“死前最后一晚,她在床边守着。他已经认不出她是谁,只问她,林姐姐怎么还没来。”
林稚青就在旁边。
她没有把名字拿回来。
四个月之后,契约正常到期,“林稚青”重新归还原主。可那一句姐姐,再也没人能补给她。
秦满抱着铜铃,小声问:“她后来还找过你吗?”
“没有。”
“那她现在想要什么?”
诉纸自己翻了过去。
背面只有一行字。
【无所求。】
下面还有一行。
【只是问:你记得吗?】
顾闻川说:“记得。”
诉纸没有消失。
它停了一会儿,又添了一句。
【那就记着。】
随后缓缓落回神簿。
没有索寿,也没有要求他痛一次、病一次,更没有让林稚青死去的弟弟回来。
这笔账最后什么都没拿。
只留下一个人必须记得。
第八张诉纸紧跟着升起来。
【魏承礼。】
顾闻川摇头:“不记得。”
档案里很快找到记录。魏承礼主动卖名半年,拿钱给家里赎了房子,合同完整,也没有附加条款。半年以后名字如约归还,本人后来活到七十四岁。
他的后人留下的处理意见也很简单。
【契约已完,无异议。】
顾闻川看了一会儿:“这个也算诉?”
谢明烛道:“诉状不等于要判你有罪。”
“那为什么找我?”
“确认有没有没说清的。”
神簿把魏承礼那张纸收了回去。
第九张、第十张也是自愿交易,没有新增争议。第十一张却是家属代签,第十二张来自一个连名字都不会写的人,第十三张的原主已经找不到了,第十四张只剩一张模糊合照,连借出去的到底是哪两个字都无法确认。
没有一张可以套同一个结论。
顾闻川站在那里,一个一个回答。
记得。
不记得。
见过。
没见过。
知道来源。
没问过来源。
到了第二十七张,他已经很少再解释。唐婧负责核记录,谢明烛只在事实有冲突时追问,没人催他认错,也没人替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决定该原谅还是该恨。
最难受的反而是那些没有结果的。
一张诉纸上写着:
【贺新月。】
档案只剩一句“借名两月”,没有原始合同。
顾闻川说不记得。
诉纸问:
【钱给了吗?】
“不知道。”
【名字还了吗?】
“不知道。”
【原主后来如何?】
还是不知道。
那张纸在空中停了很久,最后只加了两个字。
【待查。】
顾闻川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说:“沈归鹤最讨厌这个。”
宁照夜靠在桌边:“你也讨厌。”
“以前。”
“现在呢?”
顾闻川没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现在觉得,比乱写一个结果强。”
宁照夜看了他一眼,没损他。
第五十三张诉纸出现时,顾闻川已经坐下了。
他的手背开始浮出很淡的老人斑。
不是突然衰老,只是原本被一层层旁名压住的时间终于露出来一点。头发还没白,脸也没有塌,可眼角那些几乎看不见的细纹开始加深,右手旧伤也重新疼起来。
闻烬生看了一会儿:“撑得住吗?”
顾闻川抬头:“你什么时候开始问别人这个?”
“刚学会。”
“那我撑得住。”
“行。”
没人再管他。
第五十三个名字他仍然不记得。第五十四个记得一半,第五十五个是一位戏班里唱青衣的女人,他只记得她的嗓子,不记得她叫什么。
诉纸问:
【那你为什么用她的名?】
顾闻川想了很久。
“因为剩余时长还有九个月。”
没有更好的答案。
当一个名字在愿社的档案里只剩“九个月”,他看到的就真的只有九个月。
人是怎么活的,家里有没有人等她,谁还会叫她一声本名,都不在使用页面上。
宋仪真站在一旁看了半天,忽然说:“后来的愿社系统也是这样。”
唐婧问:“哪样?”
“把不想让操作人看的东西藏掉。”
来源写成“自愿”。
问题写成“无争议”。
一个人被家里代签,系统不会显示她当时怎么哭、怎么拒绝,只会留下一个更方便处理的结果——授权有效。
“你知道?”唐婧问。
宋仪真停了一会儿:“知道一部分。”
“那为什么一直用?”
“因为确实方便。”
这句话难听得很。
顾闻川抬眼看她:“终于轮到别人说了。”
宋仪真没理他。
唐婧在旁边加了一条记录:
【后续系统设计中,不得以结果标签替代原始授权过程。】
愿望系统很快跳出来。
【会增加审核成本。】
宁照夜道:“忍着。”
【正在忍。】
这句话一出来,连顾闻川都笑了一下。
可笑完没多久,他开始咳。
不是很重,停不下来而已。谢明烛把水递过去,他喝了几口,问:“还有多少?”
唐婧看了眼编号:“七十九张。”
“继续。”
“可以分几天。”
顾闻川摇头:“我现在走了,明天未必还有今天记得多。”
没人问为什么。
旁名一张张退回以后,他脑子里那些属于别人的碎片也在散。有的原本就是借名字时顺带留下的印象,并非真正属于他。
再拖下去,他可能连“曾经见过”都说不出来。
第八十八张诉纸,他记起原主爱吃甜。
第九十四张,他记得一个孩子每次签字都把姓写反。
第一百零三张,他只记得那个人很讨厌他。
第一百零四张完全空白。
一百一十七张升起来时,顾闻川忽然伸手按住胸口。
唐婧停下:“怎么了?”
“心跳不对。”
闻烬生过去摸了一下他的脉:“快。”
“死不了。”
“现在最好别总说这个。”
顾闻川抬眼:“你不是挺爱提死?”
“我最近改了。”
顾闻川靠回椅背,喘匀了才抬手:“继续。”
这一张叫许庭生。
他记得。
“愿社最早一批录音员。”
许庭生没有借钱,也没许愿。他主动把名字给了顾闻川一年,条件是愿社答应替他保管三百二十七盘录音。
唐婧皱眉:“什么录音?”
“失名者留下的自述。”
宁照夜也站直了:“还有这批东西?”
顾闻川点头。
“他说纸会被改,名字会被划,声音没那么容易动。”
“录音呢?”
“后来丢了。”
“怎么丢的?”
“我不知道。”
唐婧盯着他。
顾闻川看回去:“这个真不知道。”
许庭生的诉纸没有问录音去了哪里。
只问:
【你答应过什么?】
顾闻川回答:“保管。”
【做到了吗?】
“没有。”
【那就找。】
“好。”
诉纸落下。
唐婧立刻在待查事项里加上“三百二十七盘失名者录音”。没有人展开新的支线,现在也不是时候,只把这笔没做完的事留下。
终于到第一百三十一张。
名字是宋闻仪。
所有人都看向顾闻川。
他沉默了一会儿:“记得。”
这次没有诉纸提问。
宋闻仪已经申诉过三次,也亲口说过不要那个名字。她留下来的要求只有一个——别把她写成无主。
谢明烛在旁名记录上重新标注:
【原主存活期间明确拒绝转让。】
【后续使用属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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