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门外安静了几秒。
邵律师塞进来的白纸停在门缝下,纸上只露出一个“顾”字,余下部分都被浓墨盖住。秦满的铜铃没有响,闻烬生却已经拔出半寸刀锋。
“假的。”他说,“九十七年前那个人不姓顾。”
谢明烛看向他:“你见过她?”
“见过一次。”
门外的邵律师轻轻敲了敲门:“谢老师,时间有限。您把信交出来,我们把原名给您。对双方都公平。”
“原名是谁交给你们的?”谢明烛问。
邵律师顿了一下:“愿社保管了近百年。”
“我问的是授权人。”
“原主已经去世,不存在授权问题。”
“人死了,名字就归你们?”
门外没了声音。
谢明烛蹲下来,没有碰那张纸:“原名的发现记录、保管记录、流转记录,还有你代表原主处分姓名的依据,一起拿出来。”
邵律师似乎笑了一声:“谢老师,这不是文物交接。”
“名字比文物便宜?”
“您很清楚,我们谈的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姓名。”
“那你带律师来干什么?”
唐婧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门外的人却不再接话,只把纸又往里推了半寸。
白纸碰到堂娘名牒,黑墨忽然动了。
遮住后两个字的墨迹沿纸边散开,像要主动露出下面的名字。秦满怀里的铜铃仍然不响,神簿却在谢明烛手边轻轻震了一下。
“别看。”谢明烛说。
唐婧已经察觉不对,立刻移开手电。沈若微也侧过脸,只有沈鸿礼反应慢了一步,看见第二个字左边的一小截笔画。
他的瞳孔忽然涣散,嘴里跟着念:“顾……照……”
沈若微抬手就是一巴掌。
声音清脆,沈鸿礼被打得偏过头,剩下那个字也咽了回去。他清醒后愣了两秒,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立刻闭紧嘴。
沈若微举起写字板。
【它在让人读。】
谢明烛点头:“不是答案,是受名帖。”
邵律师在门外说:“一张纸而已。谢老师连名字都不敢看,怎么去百名会馆替别人归名?”
“想知道名字,和接下名字,是两回事。”
“您不看,怎么确定真假?”
“你先把全名念出来。”
门外再次安静。
谢明烛看着那张纸:“怎么不念?”
邵律师的声音冷淡了一点:“名字只能交给修契人。”
“所以只要我开口求你交名,这张帖就算我自愿受下。”
没人回答,已经等于回答。
唐婧从工具箱里取出薄片和冷光灯,蹲到门边。她没翻动纸张,只从最低角度照过纸面,隐藏在墨层下的小字慢慢显了出来。
【问名者求名。】
【见名者受名。】
【受名者承其前愿。】
最后一行压在纸纤维深处,字最小。
【以旧信为价,退神债归后来者。】
沈若微脸色沉下去。
愿社要的根本不是前一个谢明烛留下的信。只要现在的谢明烛接受这张所谓原名,九十七年前未清的退神债就会一起落到她身上。
到那时,她进入百名会馆便不再是查账的人,而是续债的人。
谢明烛站起身:“沈若微,这里现在是谁的地方?”
沈若微握住写字板,停了片刻,直接用还没恢复的嗓子开口:“栖水堂……由我退契。”
她说得很慢,却足够清楚。
“堂娘名牒……暂由我保管。”
“这张受名帖,我不收。”
门缝下的白纸猛地向里钻了一寸,像不肯退出去。沈若微抬脚踩住纸角,又补了一句:“栖水堂不替任何人受名。”
白纸上的黑墨瞬间退净。
纸面只剩一个孤零零的“顾”字,随后被门外的人抽了回去。
邵律师沉默片刻:“顾先生只是想让你们少走一点弯路。”
“他现在还叫顾先生?”唐婧问,“工作证上不是已经没名字了吗?”
“称呼不影响身份。”
“你们愿社不是最喜欢说身份靠名字吗?”
邵律师没有继续争,只道:“那封信不属于你们。”
谢明烛拿起烧残的信页:“写信的人说了给谁?”
“没有。”
“那也没说给愿社。”
“它与百名会馆的馆藏有关。”
“馆藏来源证明呢?”
“谢老师,您应该清楚,有些旧物无法用普通权属规则——”
“说不过就不普通了?”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负责现场调查的人已经来到东侧走廊,要求承仪研究会人员离开封存区域,邵律师没再敲门。
临走前,他隔着门说:“春祭见。”
“记得带齐材料。”谢明烛道,“别再拿假名字冒充权属证明。”
脚步声停了一瞬,随后远去。
沈鸿礼抬手碰了碰被女儿打红的脸,小心问:“刚才那个名字……”
“忘了。”沈若微在写字板上写。
“我只看见两个字。”
【那就忘两个。】
沈鸿礼点头:“好。”
唐婧将门缝附近残留的墨迹采样封好,又检查了一遍堂娘名牒:“纸虽然被收走了,但它刚才主动显字,门槛和名牒上可能留有压痕。”
“先取下来。”谢明烛说,“不要急着辨全名。”
秦满蹲在旁边看他们忙,忽然问闻烬生:“哥哥,你什么时候见过前一个谢明烛?”
闻烬生没有立刻回答。
九十七年前,他还没有成为如今的守山人,却已经开始替雾隐山守送愿亭。那年三月,山外下了三天雨,第四夜有人送来一名受了重伤的女人。
她左手被火烧过,掌心与指节都缠着布。与她同行的人只把她送到亭外,没有进山,也没留下姓名。
“送她来的是沈归鹤?”谢明烛问。
“当时他还用自己的名字。”闻烬生说,“我不知道他和百名会馆有关,只听同行的人叫他沈先生。”
女人在送愿亭里待了半夜。谢家来接人时,负责登记的族老问她是否姓顾,她当场否认。
“她说什么?”唐婧问。
“她说,我不姓顾,也不进谢家族谱。”
谢明烛看着他:“然后呢?”
“谢家的人说,进山必须有名。她便说,可以暂用谢明烛。”
“暂用?”
“她说事情结束后,这个名字要从神簿上划掉。”
可她没能划掉。
春祭退神失败后,她死在了百名会馆。沈归鹤把“谢明烛”当成无主死名留了下来,又转赠给雾隐山谢氏。
谢明烛问:“你为什么以前没提过她?”
“直到回声井里的录音,我才确定是同一个人。”
“她和我像吗?”
“不像。”
回答得很快。
唐婧正在低头处理残墨,听见后动作慢了一下。秦满也仰起脸,等着闻烬生继续说。
谢明烛问:“哪里不像?”
“她左手不能弯,拿东西时习惯用小指压住边角。说话之前会先看门,怕有人进来。”闻烬生看了她一眼,“你先看字。”
谢明烛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信。
“还有呢?”
“她想让我替她烧掉神簿。”
“你答应了?”
“没有。”
“为什么?”
“当时的我认为,神簿不能烧。”
闻烬生说得很平静,没有替过去的自己辩解。那时他还相信守山人的职责,也相信山中规矩可以修正,只要让谢氏换一种更轻的代价,便不必彻底毁掉神簿。
后来他看着那个名字一次次被写到不同女人身上,才知道有些东西留下来,本身就是错。
“她死后,你后悔了?”谢明烛问。
“后悔没有用。”
“这不是回答。”
闻烬生沉默片刻:“后悔。”
谢明烛点了一下头,没有安慰他,只把那张残信递过去:“现在还有机会看清她到底想烧什么。”
唐婧已经铺好修复垫,将残信放到冷光板上。信的下半部分烧失严重,正面只能看到半句——
【找到我的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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