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老板,这边走。”
竹帘的叮当声里,乔薇拉听见有脚步自楼梯的方向盘旋上来。
戏已唱毕,戏班的人匆匆在台上拾掇砌末,熏炉里飘着厚重的苏合香,馥郁中尽是带有颗粒感的辛辣与野气。乔薇拉抓了一颗蜂蜜梅子,配柠檬干吃,甜裹着酸,细细密密渗进熏香的味道里。
茶桌对面,林映雪正嗑着瓜子玩终端游戏,小人漫天挥刀,电光石火之间血花四溅。乔薇拉在桌上磕磕指甲,问她,“刚才唱穆桂英的那个,你看怎么样?”
林映雪目不转睛,半空全是刀光残影。“男的吧?男的唱旦角的可不多。”
“百来年前还是有一些的。”各种果干吃得口渴,乔薇拉倒了一点白葡萄酒润喉,“现在听戏的少,唱戏的也少,男人唱旦角就不多见了。”
“脸涂得花里胡哨,也看不出来长什么样子。”对面的小人被林映雪捅死,半空飘出一行金光闪闪的VICTORY,林映雪挥手关了结算画面,朝乔薇拉伸出一只空杯,“听说唱戏的会拿东西把脸皮吊起来,说不定卸了妆满脸褶子。”
乔薇拉给她倒酒,背身听见“穆桂英”被人引到竹帘隔壁——玉石撞击清脆,来自头面;衣料窸窣,像是袖子拢了起来。英姿飒爽的“穆桂英”戏外折腰,为两根金条作揖拱手——给赏就是大爷,按规矩都要谢。
“江云开,江老板。”竹帘隔壁笑了两声,“真名叫什么?”
当今听戏并不流行,茶楼里话剧歌剧交响乐、芭蕾评书协奏曲一锅乱炖,戏班好说歹说,才能一周在茶楼占两次台。也许竹帘隔壁觉得茶楼每晚深夜蹦迪太掉价,哪比得上勾个刀马旦风雅。
戏服摩擦声按刚才的方向又折了回去,该是折腰的人站直身子。
没有回答。
对方显然不乐意了,当即拔高声音拍桌斥道:“问你话呢!”
“没说话就是不想说,这点意思听不懂?”乔薇拉回身,含笑撩起竹帘,鲜艳嘴角勾起,像极一把涂了胭脂的刀,“那点赏钱,谁赏不起似的。”
看这架势是要挑事,林映雪立刻兴奋起来,蠢蠢欲动,摩拳擦掌。竹帘两边正剑拔弩张,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闹,不知是谁拔着嗓门大喊,“巡逻队来了!”
茶楼昨晚刚死过人,巡逻队今早已经敷衍着调查了一遍,这群废物向来混吃等死,也不知道今儿怎么这么勤快。乔薇拉做个手势拦住林映雪,往楼下瞄去一眼。
知道了。
领头的是新面孔。
新官上任三把火,难免要找点事情开开刀。林映雪接住乔薇拉递来的眼神,默不作声放下酒杯,付过包厢的钱,跟随乔薇拉一起下楼。正有人鱼贯穿过楼梯,狭窄楼梯变得拥挤,乔薇拉经过色彩斑斓的头发和巴洛克珍珠、涂着浓郁黑色的眼皮、亮闪闪的硕大鼻环与支离破碎的渔网袜——当年轻人睡醒,夜幕收起茶壶与戏台,这里就是镇上最大的迪厅。
硕大一片白色羽毛拂过乔薇拉的脸。乔薇拉走下最后一级楼梯,刚好与巡逻队打个照面。领头的在空中投出一片密密麻麻的绿色记录,伸手放大,找出其中潦草几句,准确在眼前定位出这几句话的描述对象。
“你就是乔薇拉?”
四周响起窃窃私语,二楼包厢里探出几个脑袋。茶楼老板哎呦我的亲娘叫唤着,猛拍大腿一路小跑,没等开口周旋,就被领头的一个手势堵住了嘴。
乔薇拉抬起嘴角。当油画因为保存不当而生出裂缝,长时间的氧气侵蚀会使颜料陈旧剥脱——眼底的笑太过刻意也是一个道理,再绚丽的色彩也显得干枯灰白,“巡逻队今天早上已经到我家问过话了。”
领头的挥挥手,绿色消融在空气里,“今早问的不算数,得重新问一遍。有人说你昨晚看那个叫什么……什么戏的时候,中途消失了一小会儿。”
“我确实下楼抽过烟,抽完烟就又上去了。不信你问——”乔薇拉回身,手指在空中划了半圈,眼神很快锁定目标,“他。”
之前给江云开引路的茶楼小二是个跛脚,刚跟乔薇拉下了楼。跛脚小二呆愣几秒,被周身注目刺得如芒在背,一时忘了喘气似的,随即忙不迭点头。
领头的眯起眼睛,抱着胳膊踱步过去,“你看见什么了?”
“看,看……看见她下,下楼抽……”
“这说明巡逻队前期调查不足,”对方哼笑一声,打断结结巴巴的回答,“之前的笔录里,没人提到你也在那个时间下楼了。你,还有乔薇拉,等会儿跟着我们——。”
“我可以给他们两个作证。”
脚步声盘旋而下,与玉似的嗓音搅在一起。人说千金话白四两唱,当字清腔纯到一定程度,随便发声都胜念白,每字每句皆如金石作响。
“他们确实下楼了,一个抽烟,一个倒垃圾。我是刚唱完一折戏,出去透透气,我们三个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返回楼上的。”江云开虽穿着戏服,戏外却不见旦角的婉约,倒像池水洗笔,把刀戟似的硬朗洗了出来。“听说昨晚那起案件,杀人手法干脆利落,细节显示应是一人所为。我们三个相互为证,总可以吧?”
“听说?听谁说的?”领头的冷笑一声,“巡逻队是该管管了,这种事情也能听说?”
小镇资源有限,一场盘问虎头蛇尾,既然有江云开跳出来作证,巡逻队领头的就也没多为难。林映雪被扫了兴,拽着乔薇拉要走。乔薇拉刚要迈步,又停下来,颜料上的裂缝重新生长,颓败色彩突然变得鲜亮,“你说不知道卸了妆是不是一脸褶子。”
“……啊?”
“让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一小时后。
江云开穿着一件薄薄的衬衫,半仰着下巴,堂皇灯光盛了满眼,顺从地跪在乔薇拉脚边。
乔薇拉正坐在自家沙发里,手里抓着只猫,抚摸动作谈不上多温柔,猫倒是眯着眼睛呼噜得惬意;偶尔指尖在猫身上弹跳,就像演奏什么乐器,乔薇拉回了个身,拨动摆在沙发旁边的节拍器。
咔哒咔哒的声音响了起来。
“胆子挺大。”乔薇拉探身往前,食指勾起江云开的下巴,若有似无挠了一下,挠猫似的,“昨天看见我了么,就敢给我作证?”
喝多了酒的男人把茶楼里的扫地姑娘按在墙上脱裤子,乔薇拉抽烟路过,顺手从杂物堆里捡个刀片,拎着一头黄毛抹了他的脖子。后院乱七八糟堆着旧物,破桌烂椅,碎了盖子的茶壶,歌剧演员丢弃不要的假珠宝和旧衣服,除了扫地姑娘会在这里晾拖把,平日也没几个人会来。扫地姑娘自始至终被身后俩人挤得面对墙壁,脖子上是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肮脏鼻息,杀鸡似的叫唤快要把人耳膜震破,噪音里仿佛只听见有人轻描淡写告诉她别回头。
也不是什么大事,乔薇拉当初选择在极光镇落脚就是因为这儿几乎没人管,杀个人而已,甚至比不上杀只鸡拔毛费劲。
江云开任由下巴被抬起来,没说话。
乔薇拉下楼之前给跛脚小二塞了一张钞票,特意附耳告诉他说,要是巡逻队领头的问话,要向着她。跛脚小二老在乔薇拉光顾茶楼时躲在角落偷看,需要他上茶就慌里慌张地上茶,时时等着乔薇拉召唤,却连与她对视都不敢——乔薇拉知道什么样的人适合被利用,这种就很适合。
哪想到跛脚小二没用上,有人自己撞上来了。
都说嘴唇薄的人薄情,可看着也挺软的,乔薇拉伸出大拇指搓弄两下,还真挺软。这两下搓得重,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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