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刚过，北地的折子便雪片似的往京都送。
北地连下了七日大雨，滏阳河决堤，淹了三个县，淹死的人还没来得及数清楚，逃难的百姓已经涌到了州府。
地方官压了三天都压不住，这才写了折子往京城递。
朝会上，皇帝将折子摔在案上，满殿鸦雀无声。
“堤坝去年冬天就该完工，为什么到现在还是个半截子？”皇帝眉头紧蹙，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文华殿上几十号人，没有一个敢接话。
他目光扫过下面众人，目光最后落在太子夏侯原身上，“太子，你说。”
夏侯原出列，依旧是一副温润从容模样，不慌不忙地躬身，“回陛下，滏阳河堤坝的工事年前已近收尾，儿臣腊月里还见过工部的呈报，说是只剩最后一段夯土合龙，开春便可竣工。此次决堤，或是天灾过甚，超出了堤坝的御洪之力。”
皇帝没接话，目光转向旁边侍立的工部尚书，“呈报在哪里？拿来朕看看。”
工部尚书额头上的汗唰地就淌下来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回陛下，去年的呈报……年前一场大火，工部案牍库走水，烧了一些旧档，滏阳河工事的卷宗，恰好，恰好……”
“恰好烧了？”皇帝冷笑一声。
冷笑声落下，文华殿里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夏侯原站在原地，脸上温润从容的神色没怎么变，只是袖口底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做太子这些年，朝野上下都说他仁厚宽和，礼贤下士，可也有人说他庸碌无为，占着储君的位置不干实事。
皇帝对他这个长子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厌恶，横竖挑不出大错，便由着他坐在东宫的位置上，可今日这事不一样，总得有人出来担下责任。
“工部的呈报烧了，”皇帝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那御史台的稽核呢？滏阳河堤坝的工事，前前后后花了多少银子，拨了多少民夫，工期几何，谁督工，谁验收，这些该不会也一并烧了吧？”
工部尚书哑口无言，眼珠子乱转，瞥了一眼站在前列的五皇子夏侯前。
夏侯前身形清瘦，面色有些苍白，时不时掩唇轻咳一声，他虽然封了亲王，却不领实职，常年告病，朝会上多半是来走个过场。
“老五，你说。”
夏侯前出列，咳了两声，声音虚浮，“父皇息怒，儿臣以为，滏阳河的事，当务之急是派人去安抚灾民。”
“至于堤坝为何没有修完，是天灾还是人祸，可以慢慢查。眼下若是朝中先乱了阵脚，底下州府更不知如何是好。”
皇帝不可置否，目光又往旁边一移。
夏侯誉见他看过来，立马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皇，儿臣附议。滏阳河决堤固然要紧，可太子殿下年前确实过问过工事，儿臣腊月里太子还曾在东宫召见过工部的人，问过滏阳河的进度。”
“此事若是天灾所致，太子殿下至多担下一个督察不严的名头，不该把其他罪责都往东宫头上推。”
这话一出，殿中不少大臣暗暗交换眼色。
太子良善，可为君者也忌讳过于良善，良善者容易御下不严，御下不严就容易出大问题。
皇帝没接夏侯誉的话，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夏侯济身上，比起高不成低不就的儿子，他觉得未及冠的太孙更有帝王之相，眉眼间有一种不符合年纪的沉静，此刻正垂着眼，一言不发。
“太孙。”
夏侯济抬起头来，拱手上前，“臣在。”
“你来说说，滏阳河的事，你怎么看？”
夏侯济沉默一息，开口道，“陛下，臣以为，此事有三问。”
“一问工部，去年冬天就该完工，为何拖到开春仍为合龙？银子不够，还是人手不足，还是说有别的缘故？”
“二问地方州府，决堤之前，滏阳河有无异状？地方官是压了三天才上报，这三天里他们在做什么？”
“三问，臣斗胆，请陛下查一查工部案牍那场大火，是否烧得太过凑巧？”
工部尚书跪在地上的身子晃了晃，额头上的汗珠子滴到了地上。
夏侯原的眼皮跳了一下，侧头看了夏侯济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皇帝沉吟片刻，“朕记得年前有人递过一封密折，说滏阳河工事有人偷工减料，以次充好，折子是谁递的？”
殿中一片死寂。
吏部尚书犹豫了一下，出列奏道，“回陛下，那封密折……是滏阳河工事的一个督工小吏递上来的，姓吴，叫吴文远。臣查过此人，正七品，负责验收堤坝的夯土。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此人腊月里告了病假回原籍，至今未归。过完节臣派人去寻他，家中无人，邻里也说未曾见他回来。”
皇帝的手按在案上，指节慢慢收紧。
他感觉台下的人在唱双簧给他看，他忽然笑了一下，像结冰的湖面被人拿指甲划了一道，冷得瘆人。
“好，真好。”
大臣们开始头皮发紧。
“朕这个位置坐了三十多年，没什么大功绩，可也没出过什么大差错。你们是不是觉得朕老了，好糊弄了？”
殿中顿时哗啦啦跪倒一片，连夏侯原都撩袍子跪了下去。
“陛下息怒。”
“太子。”
“儿臣在。”
“你去查，三司会审，你来主理，太孙协理。”
夏侯原和夏侯济同时起身领旨。
“都起来吧。”皇帝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仿佛刚才大发雷霆只是一阵过云雨。
他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搁下茶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还有一事。”
众人刚松下的那口气又提了上来。
“北狄的使臣下个月到京，递国书，献上贡礼。朕这些日子身子不太爽利，不想在这些事上荒废心神。”
“五皇子。”
夏侯前猝不及防被点名，愣了一下，“儿臣在。”
“北狄来使，由你来接待。”皇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你身子不好，朕本来不想劳烦你，眼下朝中事多，你既然能来上朝，便替朕分担些。”
“北狄那边谈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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