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冲有些心塞,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堵得说不出话。
当年周玉珍嫁给他之前,梁茂来找过他,站在景阳的码头看了他很久,一句话也没说就转身走了。
他那时还沾沾自喜,觉得这个京官是爱慕周玉珍而不得,连争也不敢争。
如今,回旋镖正中他眉心。
梁茂慢条斯理喝了一口茶,转头看向老郡主,语气沉稳而郑重,“郡主,当年我与玉珍的婚约,阴差阳错没能成事。如今我丧妻多年,倘若玉珍和离归家,她还愿意嫁我,我梁茂愿以正妻之礼迎她过门。”
话音落在正堂,如同一块石头落进水了,激起千层浪。
文冲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张张合合,不想事情弄巧成拙,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
梁茂不看他,目光转向文思茵,文思茵站在周明棠身侧,攥着袖口的手指已经松开了,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梁茂朝她露出一个坦荡温和的微笑,像一个长辈在看自家的孩子。
“茵娘,若你母亲真的与我成婚,往后我便把你当做亲生女儿看待。你在京都该有的体面,该有的前程,我一样都不会少给你。”
文思茵看着梁茂,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个男人等了母亲这么多年,他才是母亲真正的良配啊。
文冲感觉自己被人在脸上抽了一巴掌,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白,“你凭什么?茵娘是我文冲的女儿,她姓文,不姓梁!”
梁茂看了他一眼,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茵娘姓什么,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她自己说了算。”
“她愿意继续姓文,我照旧把她当女儿看待;她愿意改姓,我梁家的大门也随时为她敞开。”
文冲还想骂回去,对上郡主那双冷得发沉的眼睛,到底没敢再吭声。
文思茵忽然觉得鼻子发酸,抬头看向梁茂,轻声开口,“梁大人,我母亲这些年受的苦,你可知晓?”
沉默片刻,梁茂点头,“我在京都,断断续续听说过一些,只是鞭长莫及,她回来京都,往后便不用再吃苦头了。”
文思茵偏头看周玉珍,她低头理了理袖口,嘴角却压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收回目光,她朝梁茂端端正正施了一礼,“梁大人,若我阿娘愿意,我便愿意。”
这话一出,堂中安静一瞬。
文诚眼珠子转了转,显然还在状况外,扯了扯他爹的袖子,压低声音问,“爹,这人是谁?他跟母亲什么关系?”
文冲一把甩开文诚,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好,好得很。”他发出一声瘆人的笑,“你们一个个都攀上高枝了,看不起我文冲了。可茵娘,你别忘了,你身上流着我的血,我要是过得不好,你也别想好过。”
文思茵觉得他又要发疯了,条件反射瑟缩着退到周明棠身后,周明棠立马像一个护崽的母鸡那样张开双臂护着她。
见她不吭声,文冲越发来劲,转过身去,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忽然落在立在角落里的周明禾身上。
周明禾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面色温婉,像一尊摆在角落里落了灰的瓷人。
可文冲此刻像一条被逼到墙角的疯狗,逮着谁咬谁,眯眼看了看周明禾。
“郡主,您这位大孙女,怕是对您的宝贝女儿没安什么好心,我听闻她前些日子派人来景阳打听过玉珍。”
“一个将军府的大小姐,打听这些做什么?还不是惦记着将军府那点家产,怕玉珍和茵娘分走她那一份?”
堂中众人的目光唰地转到周明禾身上。
周明禾面不改色拢了拢袖子,抬眼看向文冲,语气软柔,“文老爷这话说得奇怪,我这些日子连将军府的门都没出过,更别提派人去景阳了。若不信,大可以去问门房。”
门房老赵头在廊下候着,闻言立刻接话,“回郡主,大小姐这些日子确实没出过远门,老奴天天在门房守着,看得真真切切。”
文冲破罐子破摔,已经是完全豁出去的姿态,梗着脖子继续攀咬,“那码头的人怎么说?有人说看见一个穿藕荷色衣裳的姑娘,在打听周玉珍,口音就是京都来的!”
偏偏周明禾今日穿的正是藕荷色的衣裳,她笑得温柔,落在文冲脸上却像一把软刀子,“文老爷,穿藕荷色衣裳的姑娘满京都都是,您凭一件衣裳就咬定是我,未免太牵强了。”
“再者说,我打听姑母做什么?姑母回京,是祖母做主收留,家产怎么分也是祖母说了算,我一个做孙女的,惦记这些做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还是柔柔的,底下已经是一副遭人诬陷的楚楚可怜姿态,“文老爷若是想攀咬旁人,好歹找一个像样的由头,这般空口白牙地乱咬,传出去只会让人觉得你黔驴技穷。”
文冲也不听她这些文邹邹的话,转身指着老郡主,声音拔高了八度,“郡主,您别光听你孙女说,您想想,我文冲在景阳这么多年,娶了玉珍之后可有来过京都一次?是有人给我递了信笺,说玉珍在京都发了大财,手里头有铺子田产,让我来要钱的!”
老郡主的眼皮抬了一下,问他,“谁给你递的信?”
文冲梗着脖子,伸手划过众人,最后直指周明禾,“就是她!她扮作神秘人,说周玉珍在京都过得很滋润,手里银子花不完,让我来要!”
“她还说,只要我来闹,周玉珍为了息事宁人,肯定会给钱!事成之后,她拿大头,我拿小头!”
反正他现在一分钱都拿不到,干脆把这些见不得光的事全都抖搂出来,让她们内讧。
堂中一片死寂。
周明禾往日最是乖巧可人,老郡主不敢信她会做出这样的事。
在周明棠眼里,虽然她们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但周明禾从不与她争抢,向来是温柔敦厚,平易近人,豁达大度,府上的下人没有不喜欢她的。
到了此刻,周明禾还是从容不迫,像是在听跟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文冲张牙舞爪这么久,她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文老爷,您说是我去找您,可有书信为证?或者,您记得那个去找您的人是何模样?”
文冲一时语塞。
他哪里有什么书信,一听说有银钱拿,书信看了便扔了。来给他递信那个人是半夜敲的门,带着幂篱,蒙着面纱,只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连是男是女都没看清,只不过听声音大概率是个女子。
周明禾看他吃瘪的模样,心里暗暗得意,笑得愈发温柔,“文老爷,您什么证据都没有,您觉得祖母会相信您,还是相信我呢?”
文冲彻底哑火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像一条被人按在砧板上的鱼。
他环顾四周,老郡主端着茶盏不看他,梁茂低头饮茶不看他,周玉珍站在堂中面色平静不看他,文思茵躲在周明棠身后不看他,连他亲儿子文诚都开始嫌丢人,缩在角落不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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