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瞥见梁新柔理了理鬓边碎发，正准备迎上去行礼。
文思茵垂下眼帘又抬起，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脚下一绊，整个人猛地往前栽去，她惊叫一声，双手下意识往前一撑，却没能撑住，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满园梅花在她眼前晃了一晃，碎雪从枝头簌簌落下。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文思茵跪坐在青石地上，碎雪沾了满裙，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嘴唇被自己咬得微微泛白。
她抬头的那一瞬间，日光恰好从梅枝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把方才那张还隐在素白衣裙里不声不响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夏侯济的脚步顿住了。
不过又是一个闺阁女儿的小把戏罢了，他从小到大见得太多，宫里头妃嫔们摔茶盏、落帕子、踩裙角，手段五花八门，他从十二岁起就能一眼看穿。
可那道日光落下来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张不该不出现在这种把戏里的脸，一袭素衣清丽出尘，眼神更是欲语还休。
文思茵眼尾微微泛红，是方才蓄了泪的缘故，那点红晕衬在白皙的面皮上，像雪地里开出了单瓣的红梅，不招摇，却叫人移不开目光。
“梁姐姐，我、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你也不必——”
说到这里，她顿住了，一低头，眼泪无声落了下来。
梁新柔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她根本没碰文思茵，可文思茵这副样子，再加上她当着这么多人羞辱文思茵的场面，在场的人看在眼里，黑的都要变成白的，任谁看了，都是她梁新柔仗势欺人把人推倒的。
“你胡说什么！”梁新柔急得声音都尖了几分，“我根本没碰你，明明是你自己摔的！”
夏侯誉先开口了，“梁小姐，这位姑娘摔着了，要不要先扶起来再说？”
梁新柔听见有人替她搭台阶，连忙躬身行礼，“十三殿下，太孙殿下，此事与臣女无关，是她自己没站稳——”
夏侯济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没有责怪也没有偏袒，只是温和地说，“先把人扶起来吧，地上凉。”
身边随从已经上前一步，弯腰伸手，文思茵借力慢慢站起来，膝盖上一片湿冷的泥痕，掌心也擦破了一小块皮，火辣辣地疼。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见她站在那里，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模样可怜得不得了，梁新柔还想再说点什么辩驳，迟来的梁国公世子梁奉却拉住了她。
“舍妹心直口快，直来直往，刚才的话不是她的本意，还请将军府表小姐见谅。”
到了这一步，段段没有退让下去的道理，文思茵眨了眨眼，“可是她刚刚已经冒犯到我了。”
周明棠也站在她身后替她撑腰。
只有被栽赃陷害的人才知道自己多无辜，梁新柔从梁奉后面探出头来，“我姑母可是太子妃，你一个商户女，凭什么让我给你赔不是？”
话一说完，她抬头看了一眼夏侯济，他面无表情，神色淡淡，可眼神落在她身上，却让她后背发紧。
太子妃是夏侯济名义上的母妃，搬出这样的名头来替她做主，这不是上赶着讨人嫌吗？
她一个字也说不出了，年幼时第一次见夏侯济时就喜欢他了，这些年费尽心思在贵女圈里经营名声，穿最好的衣裳戴最贵的头面，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让夏侯济多看她一眼。
可一个文思茵，就让她成了一个搬弄长辈名头来压人的泼妇。
她心里从头到脚把文思茵骂了个遍，可面上是一个字都不敢再往外吐了。
夏侯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文思茵膝盖上那块泥痕，“梁小姐方才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我隔着半片梅林都听见了，既是冒犯了人，就该有个认错的态度。”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梁新柔的脸色却白了又白。
周围那些贵女鸦雀无声，方才还在看热闹的、窃窃私语的，此刻全都噤了声。皇太孙发了话，谁还敢多说一个字。
梁新柔咬了咬牙，到底不敢违拗，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是臣女失言，冒犯了表小姐，请表小姐见谅。”
文思茵心里那口憋了三天的气总算顺了三分。
她没有立刻接话，垂下眼帘，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怯弱，“梁姐姐言重了，我、我不怪你。”
她越是这样，其他人越觉得她大度隐忍，越发衬得梁新柔跋扈刻薄。
梁新柔气得浑身发抖，被梁奉硬拽着袖子走了。临走时她回头瞪了文思茵一眼，那眼神恨不得在文思茵身上剜出两个洞来。
人群渐渐散了，贵女们三三两两往别处去，目光却还时不时往这边飘。
文思茵站在原地，悄悄松了口气，膝盖上的痛意这会儿才真正涌上来，一阵一阵地抽着疼。
夏侯济没有立刻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转身对随从说，“去取些伤药来，送到观梅阁东边的暖阁里。”
随从应声去了。
夏侯济又看向文思茵，“你膝盖磕得不轻，若是落了疤，往后穿裙子不好看，先去暖阁处理一下。”
眼下这局面，她没有拒绝的道理，屈膝福了一礼，“多谢太孙殿下。”
文思茵站直身子，却根本迈不开腿，方才那一下摔得实在，怕是已经肿了起来。
周明禾方才就不见人影，大约是被哪家夫人拉去说话了，周明棠本来站在她身后的，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没了踪影。
四下张望了一圈，半个熟悉的面孔都没看见，桃香更是被挡在梅园外，随行的丫鬟婆子一概不许入内。
她咬了咬唇，抬起头，目光落在几步外正准备离开的夏侯济身上。
“太孙殿下，臣女……”
夏侯济挑了挑眉，没有说话，像是在等她主动开口。
文思茵的耳根悄悄红了，她生平头一回对一个男子说出“我走不了”这样的话，可眼下的情形容不得她端着，若是两个表姐有一个在身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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