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苍凉如水,倾倒在赤.裸的大地上,空旷的街道忽传来哒哒的马蹄声。马车被月亮拉长的影子落在守在大门处的素槿眼里,她慌地提起裙摆在马车还未到时便迎了过去。
在一小侍女从马车上下来,正欲搀扶阮卿荷时,挥手让她退下,自己取而代之。
月光下,阮卿荷眼中的疲倦与憔悴显而易见。
今日是阮卿荷作为阮府义女——阮易安首次出头露面,为防止有心之人做文章,素槿并未跟去。虽长公主所邀之人并不多,但素槿还是惶惶不安,尤其青禾也在,只怕要生事端。如今见阮卿荷的倦容,只觉担忧成了真,不免又在心中责骂起无辜的青禾来。
“小姐可还好?婢子备有日铸雪芽,小姐喝了解解乏吧。”
阮卿荷确是身心俱疲,难以再多说些什么,伸手揉了揉僵硬的眉心,哑声问道:“阿娘呢?”
“用完晚膳便一直在佛堂诵经。”素槿回道。
阮卿荷点头,提步往府里走去,又问:“父……”她止住了声,微不可闻一声叹息,只觉浑身的疲倦似汇成了实体,压得她步伐沉重又虚浮,好似走在泥泞的沼泽之中,稍有不慎便会被彻底吞噬。
她闭眸,缓缓吐出一口郁气,再次睁眼时,微红的眼眸已不见一丝犹疑,“赵梅籍可有异样?”
“赵梅籍三日未曾进食,中午昏了过去,派了医师为他诊断,又强灌了他一碗米汤,终是醒了过来,不过,他仍旧不肯用晚膳,吵着……要见小姐一面。”
素槿悄悄抬眸,窥视阮卿荷的神色,只见她抿了抿唇,眸中溢出烦躁与纠结。
“他是知求我阿娘无用,便想从我身上下手了。”阮卿荷耻笑,“他既如此想见我,我便去见他一面吧。”
此话一出,素槿瞬间变了神色,“小姐,那赵梅籍神志不清,整个人疯疯癫癫的,您还是不要去了,再说夫人也不会允许您去的。”
即便素槿再三阻拦,阮卿荷还是去了。
她需要确认,那个向来对她和蔼可亲的父亲究竟可不可以称之为“人”。
赵梅籍被关在了柴房里,这是阮卿荷第一次踏入此处。阴暗、逼仄、污秽,是她对此处唯一的评价。
那个傻姑娘就是在这里,熬过了那漫长的七年岁月吗?
阮卿荷朦胧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她蜷缩在干草堆旁,几只肥硕的老鼠在她脚边蹿来蹿去,蚊蝇臭虫打着圈地将她紧紧包围,四周一片漆黑与死寂。
那是她,本应该是她。
昏黄烛光中,镀金尘埃四处飞扬,随着呼吸朝她袭来,化作一双手死死扼住了她的脖颈。
她非圣人,亦非愚人,理应觉得庆幸,庆幸那个痴儿愚蠢地放弃了本因拥有的一切,让她仍能享受荣华富贵、舐犊情深。
可,这颗心却总是搅动着愧疚的酸苦,逼得她不得不竭力忍下无意义的眼泪。便是哭到眼盲,失语,也无法偿还青禾一二,亦无法让她心安,哪怕一瞬。
“我……可以去恨吗?”
她还记得青禾叹出这句疑问时的模样,宛如浮在水面之上的浮萍,悬在青草尖上的一滴朝露,是那样孤苦伶仃,摇摇欲坠。
那个痴儿连恨都不敢。
她泪尽到哽咽无法再言语,可那个小姑娘又含笑晏晏地说道:“恨太伤心了,我无力去恨任何一人。”
“我只想用我这颗心去爱。这不就是神赋予世人心的旨趣吗?”
黑暗中忽闪烁有光影,赵梅籍费力地撑开眼皮,待看清来人,双眼瞬间涌出了激动欢欣的泪水。他欲要冲过来,可手脚都被铁链锁了起来,他竭尽全力,也只能半坐起身。
“荷儿……”他叫道,嗓音干涩粗粝,似风吹过久旱开裂的大地。
阮卿荷这才看见赵梅籍,昏黄烛火中,那道身影极其消瘦,那张向来意气风发的俊美面容犹如秋荷一般枯败腐朽,她险些认不出他来。
她不必问出那句虚伪的“您还好吗?”,答案显而易见。可这般结果,不过是他咎由自取。
即便这样劝慰自己,阮卿荷还是难免心酸,毕竟他是她的父亲。
“你们都退下。”阮卿荷拿过素槿手中的灯笼,对着她和守在柴房门前的侍卫不容反驳地下了令。
素槿虽担忧,但也只能听从主子的命令,警惕地扫了赵梅籍一眼,又附在阮卿荷耳边低声叮嘱:“小姐千万不要靠他太近,婢子就在不远处,如有意外,小姐叫婢子就是。”这才忧心忡忡地退了下去。
“荷儿……”
眼前是他唯一的倚仗,赵梅籍迫切想要抓住,却被脚链绊倒在地,他狼狈伏在地上,泪流满面地唤女儿的名字,卑微诚恳的模样尤似走投无路的信徒在呼唤神明。
阮卿荷并没有走近,她站在门边,用手帕捂住口鼻,遮挡空中漂浮的灰尘,犹豫洁白的鞋履要踏在哪一块稍显干净的地方。
“荷儿,爹的乖女儿,爹求你,去和你娘求求情,爹知道错了,爹真的……知道错了……”赵梅籍久未喝过一滴水,喉咙干涩刺痛,每说一个字都似在吞咽刀片,喉间口中充斥着一股铁腥气味。
他倒希望自己能呕出一口血,如此,他这善良又心软的女儿定然不会不管不顾,怕是忤逆她娘也会把他救出去。
赵梅籍眼眸闪过一丝暗光,他咬牙咬破了唇角,一行鲜血顺势而下,混着他的泪,看上去好似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让人心生不忍。
“荷儿,爹爹也不想这么做的,只是你也知道身为入赘之夫,那些人对爹爹一贯鄙夷不屑,冷眼相待,爹爹也是一时鬼迷心窍了!”赵梅籍的声音由凄厉变得低迷,哭诉他的苦衷,身子不停颤抖着,“荷儿,爹爹真的不想和你阿娘和你分开,爹爹是那么爱你们……”
他的泪混着下颌的鲜血在泥地上,烙印下一个又一个丑陋的伤疤。
阮卿荷居高临下,隔着不可触及的距离远望那一道脆弱不堪的身影,心中无限悲哀。何时起,她那个如傲世松柏,璞玉浑金般的父亲变成了这副模样?
是像他所言的世俗眼光逼迫,还是,他本性如此?
阮卿荷又想起了那一张含泪微笑的脸,那样稚嫩,那样……慈悲,让她想诚心诚意地匍匐在她的脚边求她赎罪。
她诚心实意地忏悔过,一眼便知眼前人不过在惺惺作态。心中那最后一丝源于血脉的怜悯彻底湮灭。
“你,可还记得赵兰芷?”
已从他的生命消失的名字多年后被人提起,赵梅籍一时怔住了,连口中的呜咽都止住了,耳边只听得一声比一声凄厉嘶哑的鸣叫,许是蝉鸣。
他记得,从前他在家中温书时,盛夏蝉鸣总扰得他心烦意乱,他的娘子便在烈日炎炎下举着涂满树胶的长杆,费力地一只只粘去树干上栖息的蝉。
哪怕汗水湿透了衣裳,她也只是顶着一张被太阳炙烤得绯红发烫的脸,笑着对他说:“我不打紧,这蝉扰了我家的夫君可不行。我的夫君可是要当状元郎的,我可还等着做状元夫人呢!”
赵梅籍心慌一瞬,很快便缓了过来,他直起身,抬眼看向阮卿荷,“可是你阿娘告诉你的?”
未等阮卿荷回应,他便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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