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郑重誓言沉沉压入晏净安心底,恍如一座青山落于冰湖。坚冰受不住这份千钧重量,悄无声息蔓延开道道细纹,可冰层苦苦支撑,尚未彻底断裂溃散,湖面仍旧静悄悄的。
“我们快回去吧,我肚子吃得好撑,要吃一……两……三块山楂糕才行!”青禾嬉笑着,拉着失神的晏净安往前方走去。
廊下并无辉光,可晏净安却只觉脚下前路光明璀璨,落在他眼中,波光粼粼。
还未踏入春涧居,便听得叽叽喳喳的吵闹声。
“哎呀!你笨死了,我都说了这边要再高一下。”
“还高什么啊?我看着这不是一般齐么!而且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你都已经骂了我十一句笨蛋了!”
“你本来就是笨蛋,还不让人说啊!”
“你说谁是笨蛋?!”
“决明是笨蛋,笨蛋,笨蛋,大笨蛋!”
“我……我……我要把你屋前的玉簪花都拔了!”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果然是决明和玉簪这两个冤家。
这两个冤家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春涧居的众人都习惯了,要是哪天没有听见他们的争吵声反而要疑心。
青禾曾经倒是劝慰过,但这两个人,一个抱着她的胳膊,一个用比三天没吃过饭还要可怜的眼神盯着她,在她耳边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半晌,非叫她评出个是非对错来。
从那之后,青禾明智地选择明哲保身,再没有趟过这摊浑水。再说,春涧居本就安静,他们这样一吵,反而增添了几分热闹与生机。
青禾是不想理会,但这两个冤家却没想让她遂心如意,远远看见青禾的身影,相视一眼,眼中闪着同样的势在必得的光,一起冲了过来,异口同声地委屈喊道:“夫人!你给评评理!”
看来这次轻易是躲不过去了。
青禾无奈从鼻间叹出一口气,身子颓然塌了下去,好似一株被太阳晒蔫了的观音素。
晏净安见了,脸上褪去了一贯温润的神色,眉头微压,半睁的眼含着不喜的威胁直直射向玉簪和决明两人,惊骇得两人猛地止步,面面相觑,首次达成了共识——惹世子不喜厌烦可以,但绝不能让夫人如此。
待青禾做好准备,抬眸再看时,方才还怒气冲冲的两人却是眉开眼笑的,似从未发生过争吵一样。这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夫人,我……”玉簪嫌弃地瞥了眼额上渗出汗液,头顶还顶着一片海棠叶,一脸憨笑的决明,大发慈悲地改了口,“我和决明一起为夫人准备了一个礼物!”
为了让礼物显得惊喜,玉簪特意让青禾闭上了眼,本想自己来牵着她,但见晏净安并未有放手的打算便让他引着青禾。
这一幕又让青禾幻视起成亲那日,与那日不同的是,她再不会感到忐忑不安,为自己日后的生活忧心忡忡,提心吊胆。她有时也会害怕,每次睡前她总担心这一切不过只是她的一场幻梦,再次睁眼一切都会回到最初,她还是窝在那间狭小的小木屋里,还是会被杨嬷嬷责骂,被桃夭数落,被人欺负,被关进暗无天日的柴房,还在没日没夜地绣着手帕攒钱打算开一间糖水铺,也仍然会心存奢望,羡慕阮卿荷。
她迄今为止的人生中,从没有做过什么让她感激不已的决定,唯有这件事,让她给自己磕三个头都不够。她并非不能逃走,只是她想,就算再糟糕也糟糕不到哪里去了。她或许也相信了杨嬷嬷口中所说的宿命。
如果能回到当初,见到那个倚窗观雨哀叹不止的自己,她会告诉她:“你叩阍无应的佛祖菩萨,终是对你动了怜悯之心,所以,笑一笑吧,不要表现的那般惶恐,因为,你心善的夫君看了会责怪自己。”
他从没有任何罪过可言。
青禾正想着,耳畔柔柔吹过的一阵暖风将她扯了回来,“夫人可以睁眼了。”
她下意识寻着声音侧过头,她的夫君融在暖阳里,一眼看去尤似慈悲的神祇。
“夫人快看!”
玉簪欢愉激动的声音传来,青禾这才将视线从晏净安面上移开。
一架秋千正悬在海棠树下。
青禾心中大喜,面上抑制不住地漾开笑意。她极为喜欢秋千荡起时的感觉,就好像自己变成了一只无忧无虑的鸟,世间所有的烦扰都追赶不上她。
初次感受那种难得的自由的快意,是在林意远家中,青禾记得很清楚。林意远让她坐下,在她身后推着她的背,最初时他推的力气极轻,秋千只是轻微晃动着,待她适应之后,他才又加了几分力气。
身体骤然升空,未反应过来的心却还留在原地,胸腔空荡荡的,好似有风钻过,凉凉的。这种感觉太过新奇,尤其秋千荡起时,她脑子里的一切都不翼而飞了,只剩下一片空白,她什么都不再想,只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微风。
从那之后,每次去林意远家,青禾都迫不及待地要坐上去荡一荡。那是她遗忘烦恼唯一的方式。
青禾从未渴求过什么,一架属于自己的秋千是当时十岁的她唯一想要的。
在她十四岁时,早已被她抛之脑后的奢望,实现了。
她松开晏净安的手兴奋地坐了上去。
手握住粗绳却是不一般的细腻触感,定睛一看,绳子上竟紧紧裹上了一层丝绸。
看出青禾的疑惑,玉簪下巴微扬,颇有几分得意,“这是我缠上的。夫人的手柔软,可不能让这绳子磨伤了,不然啊——”她拖长了音,瞥了静立一旁的晏净安一眼,戏谑一笑,“我们世子可是会心疼的!”
知道晏净安面子薄,她紧接着又跟了一句:“当然,我们也会。”
“夫人坐好,我来推夫人。”
在和煦的暖阳下,翠绿的海棠叶缀满了枝头,鲜红的祈福带在清风中微扬,她正笑着,高高扬起又落下,衣袂蹁跹,宛若一只展翅腾飞的白鹤,牵动他的心也随之飘摇起来。
“辛苦你们了。”晏净安对站在一旁的决明说道,目光却一直凝在青禾身上。
“扎个秋千有什么辛苦的?夫人为我们做了这么多,我们也只是希望夫人能开心而已。”决明笑着,不动声色地看了晏净安一眼。
阳光总是让人心生温暖,可看着晏净安被阳光照拂得几近透明的面容,他只觉得心酸。那股酸涩被太阳炙烤成了水雾,霎时涌上他的眼眶。
他侧过头,捂住眼睛,欲盖弥彰地低叫了一声:“哎呀,眼睛被迷住了。”
“那就哭一哭吧。”晏净安捻过决明头上的海棠叶,又拍了拍他的肩头,“哭一哭就好了。”
决明这才找到了理由,积压已久的悲哀从眼睛里尽数涌出,泪水一滴一滴浸透了他手背盘桓的青筋。却仍旧不敢太过肆意,咬牙咽下了口中的呜咽。
不会好的。便是他哭到双眼流血,喉咙嘶哑,也不会好的。
神啊,你的慈悲何在?怜悯何在?庇护何在啊?
神不回答,只一声声笑着。
“高些,高些,再高些!”
“呀!我看见三婶婶的合欢树了。”
神已高抬贵手了。
午后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