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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移动的陆地

小说:

那年宋末,我们在南洋另起人间

作者:

杀猪张老太

分类:

古典言情

船出发前一天。

船比众人想的还小。

远远看着,它停在码头边,帆收着,桅杆斜斜指向天。众人本以为,去南洋的船,怎么也该有三层舱、两排桨、船头雕龙、船尾挂旗,最好再站几个膀大腰圆的水手,一开口就是“诸位上船,莫慌”。

结果走近一看,船舷斑驳,帆布打补丁,船身漆皮剥落了大半,吃水线附近挂着一层发绿的藤壶。桅杆倒是直,但顶端被海风磨得发白,船舱口黑洞洞的,里面塞着米袋、木桶、破箱、竹篓、渔网、腌鱼,还有一股说不上是海腥、脚臭还是旧船板发霉的味道。

众人站在码头上,盯着这条船看了好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船尾蹲着一个瘦汉子,正是船主周老大,正拿钝刀刮船底沿线那一层密密麻麻的藤壶,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藤壶壳碎裂的声音细碎清脆,像有人在嚼一把碎石子。

牛大郎站在码头上,看了半晌,“这船……能到南洋?”

船主周老大眼皮都没抬,“能到。”

周老大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肤色是被海风腌透了的黑红,颧骨上两道深纹像是被浪头刻出来的。有人说他原是泉州港的老船工,二十岁出海,三十岁当了船主,跑过南洋、倭国、高丽,这辈子睡在床上的日子加起来不如睡在船板上的多。他肩上扛着两条人命——他爹和他哥都死在海上,都是风暴,都没回来,他常说跑船的人命短,但命短也得跑,不跑就没命了。

牛大郎又问:“若遇大浪呢?”

周老大道:“看命。”

“若遇海盗呢?”

“看跑得快不快。”

“若漏水呢?”

周老大终于抬头看他一眼,“看你舀得快不快。”

牛大郎沉默了。

温老秀才抱着书箱,站在后头,脸色比船板还白。

“船家,此船载重几何?人数几何?淡水几桶?粮几石?行几日可至?”

周老大眯眼看他,“先生读书人?”

温老秀才挺了挺腰,“泉州府学旧生,略识文字。”

周老大点点头,“那你少说几句,船能轻些。”

牛大郎当场笑出声,“船老大说你那些话,比货还沉。”

温老秀才脸色一沉。

“粗鄙。”

牛大郎立刻不笑了。

他倒不是怕温老秀才。

他是怕温老秀才骂起来没完,船还没开,人先听沉了。

上船的时候,真正的麻烦来了。

船小,人多,东西更多。

王掌柜带了两个箱子,一个装布匹,一个装小件货,还有一个木匣子,死活不肯让人碰。

周老大站在跳板上,抱着胳膊看他,“只能带一个箱。”

王掌柜立刻道:“不行。”

周老大道:“那你下去。”

王掌柜一愣。

“我给了船钱。”

“船钱买的是你,不是你家祖坟。”

王掌柜把木匣子抱得更紧。

“这里头是账本、契书、几件细货,都是身家性命。”

周老大说,“船要是沉了,账本会游水?”

王掌柜急了,“周老大,话不能这么说。人活着,货没了,还怎么活?”

牛大郎在旁边插嘴:“人没了,货活着也不会替你哭。”

王掌柜瞪他,“做生意是需要本钱的,你这种穷汉自然不懂。”

牛大郎脸色一变,“我是不懂,我只懂扛包,一包粮比你三本账有用。”

王掌柜嗤了一声:“粗人!”

牛大郎撸袖子。

温老秀才立刻上前:“不可喧哗,船上狭小,应当以礼相让。”

王掌柜看他:“那先生让谁?”

温老秀才一顿。

王掌柜指着他怀里的书箱:“你那一箱书也占地方。”

温老秀才像被踩了尾巴,“书乃斯文根本!”

王掌柜指了指船舱:“水、粮、药才是根本,书能煮粥?”

温老秀才气得胡子发抖:“人无诗书,与禽兽何异?”

王掌柜说话语气带着几分嘲讽,“禽兽会游水,遇船沉,兴许比读书人有用!”

温老秀才气的差点晕过去。

海伯坐在船头,听得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淡淡道:“吵够没有?再吵,书箱、货箱、牛大郎,挑一个丢下去。”

海伯是个黑瘦的老船工,五十来岁,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一条被海风腌透了的旧疤从左眉梢斜拉到颧骨。

他嘴里永远叼着一根铜锅烟杆,话也少,但总是掷地有声,让人忘不掉。没人知道他全名叫什么,有人说他姓林,有人说他姓海,他自己从不提,跑了一辈子船,从泉州到三佛齐,从三佛齐到爪哇,南洋的港口他闭着眼睛都能数清楚。

众人齐齐闭嘴。

牛大郎小声问:“为什么有我?”

海伯道:“你最大件。”

陈阿禾是最后一个上船的,他踩上跳板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旧布包,布是靛蓝色的,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他上船的动作比所有人都慢,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的,怕颠着怀里那包东西。跳板在他脚下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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