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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十七章

小说:

(民国)沪上沉浮

作者:

黄阿兮

分类:

现代言情

第17章稳储备荒,细水长流

暑气一天天消退,白日慢慢变短。

天刚擦亮,巷道雾气沉沉压在地面,白蒙蒙一片,遮住整条泥泞巷道。

林晚醒得极早。

不是作息规整,是夏末夜里总是浅眠,极易惊醒。

夜里巷口常有闲汉游荡,鞋底踏地的声响忽远忽近,只要一丝动静落进耳朵,她浅层的睡意便彻底散干净。

被褥单薄,挡不住凌晨潮湿的凉意。

她抬手撑住冰凉床板,慢慢坐起身。指尖抵着木沿,凉意顺着指腹窜上来,绷得人脊背发紧。

屋外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从巷口墙根处飘进来,清晰落入门缝。

是地头手下两个常驻闲汉的声音。

“这一批规费收干净,等暑气散尽就要调价钱。”

“早该涨了,天慢慢凉快,谁愿意日夜巡巷盯棚?多收几文再正常不过。”

“上头已经应了,再过十日整片棚户统一加价,最少多收三五文,看之后日子松紧。”

“管他们熬不熬得住,住这片地界,就得守这片规矩。”

林晚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蜷紧。

指节微微发硬。

心口猛地一沉。

她此前日夜紧绷,一笔一笔攒铜元,好不容易凑齐下月二十五枚安稳金,原以为能稳住一时安稳。

此刻听见这番话,方才那点微薄的踏实,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她没有任何提前预判的本事。

听不到风声、看不懂规矩、摸不透地头的心思。

所有安稳都是暂时的,所有准备都是刚好及格。世道稍稍变动,她所有的底气,瞬间就不够用。

旁人看着的沉静稳妥,从来不是她天性冷静。

是一次次被绝境逼到无路可退,只能硬撑着装镇定,不敢慌、不敢乱、不敢露怯。

她起身赤脚踩在泥地上,轻步挪到门边,指尖微微扒开一线门缝。

白雾漫巷,两个闲汉靠在砖墙根,嘴里叼着烟杆,火星一明一灭。

话语懒懒散散,却字字扎人。

“天凉之后外来户查得也密,巡警片区轮值加了频次。”

“棚户流动人口多,抓不完,抓到谁算谁倒霉。”

黑户二字,轻轻入耳。

林晚眼帘微垂,缓缓松开扒着门缝的手指,将门缝合严。

后背贴着门板,静静立在昏暗屋里。

脑子里各种零碎念头翻涌不停。

规费涨价,安稳金立刻缺口。

待到天气转凉,粮、干柴、草药必然更贵。

巡查加密,黑户被抓的风险日日累加。

她没有半点应对底牌。

穿越至今,从未有过半分优势。

只带来日夜割裂的心神负担,带来比常人更重的焦虑,带来步步不敢错、一错即归零的紧绷。

她站在原地僵持许久。

心底反复摇摆、反复内耗。

要不要立刻再多攒安稳金?可手里余钱有限,一味存钱,往后粮柴不足,依旧熬不下去。

要不要先囤物资?可独居小屋一旦存粮过多,外露痕迹,必被邻里地头盯上。

两难拉扯,耗得人心头发沉。

良久,她抬手蹭了蹭眉心,指尖带着凉意。

只能提前备荒。

小额、分散、零碎、隐蔽。

不张扬、不外露、不一次性置办,混在日常度日里慢慢攒。

不是筹谋周全,是恐惧逼出来的自保试探。

天大亮,晨雾慢慢散开。

巷道彻底醒过来,水声、扫地声、邻里问话声层层叠叠落满街巷。

林晚拎着木盆出门打水。

隔壁妇人端着脏水站在檐下,望着蒙着薄雾的巷道叹气。

“这暑气眼看就要过去了,再过一阵秋风起来,日子更要多加盘算。”

挑空担路过的老汉接话,嗓音沙哑。

“年年由热转凉物价总要往上抬一抬,粮食、干柴、草药,没一样便宜的。能提前囤点零碎,就别硬扛现买。”

“囤也囤不起,手里就那几枚铜元余钱,够糊口就不错了。”

几句闲谈入耳,和清晨闲汉的风声彻底对上。

林晚立在打水队伍末尾,垂眸看着盆沿,面上毫无波澜。

从前她总想着,攒够当月的钱、够活当日的日子就够。

此刻才后知后觉。

乱世之中,刚好够活,就是最致命的破绽。

稍有风浪,立刻崩盘。

打完水回屋,她轻轻合上门,落上木栓。

屋内昏暗阴凉,墙根潮气未散,空气湿闷黏人。

她坐到矮桌前,铺开糙纸,捏紧炭笔。

先一字一句实录晨间巷口闲谈、规费涨价传闻、天气转凉巡查加密风声、邻里备荒愁态。

只写所见所闻,不添一句感慨,不做半点评判。

笔尖悬在纸面,停顿许久。

她盯着纸页空白处,心里依旧犹豫不定。

囤多显眼,囤少无用。

万一只是闲汉随口吹嘘、风声不实,白白囤货惹人猜忌。

万一句句属实,她半点不备,来日只能任人压榨。

她反复权衡,反复拉扯,指尖无意识轻点桌沿。

最后只在纸边轻轻落下几行小字。

碎杂粮、干菜、少量干柴、寻常驱湿草药。

体量小、易藏匿、可慢耗、不惹眼。

确定品类,她才起身生火。

锅里添少量清水,热了两口前日剩余的稀粥,草草填过肚子。

收拾妥当,她揣好贴身零钱,拎着竹篮,缓步往城郊市集走去。

夏末的市集比往日冷清大半。

不少摊贩已经开始慢慢收摊休整,等到彻底入秋便要减少出摊。留下的摊位,物价肉眼可见抬高。

粮摊老板扯着嗓子招揽客人,语气急躁。

“碎米存量不多了!再过几日秋风一起,水路货运放缓,价钱还要往上翻!”

一旁干菜摊的妇人低头整理箩筐,随口接话。

“夏日晒干的萝卜干、青菜干,今日仍是平价。等日晒变少,新鲜菜少,干菜必定翻倍。”

来往行人大多驻足看一看,摇摇头走开。

人人囊中拮据,能省则省,不敢多花半文。

林晚站在侧边角落,静静观望半晌。

脚步迟迟没有上前。

心底侥幸念头又冒出来。

会不会是摊贩故意哄抬物价,故意造势吓人?

会不会天凉之后风声松动,规费未必真涨?

她拿捏不准,不敢笃定。

迟疑许久,她压下摇摆心绪。

哪怕白囤、白折腾,也不敢赌运气硬扛来日的风波。

她缓步上前,每样只取少量。

碎杂粮小小一包,两枚铜元。

萝卜干、青菜干少许,两枚铜元。

紫苏、陈皮、干姜少量草药,两枚铜元。

六枚铜元,尽数换成不起眼的储备物资。

分量极少,看着不过是寻常人家添补一两日的口粮,无半分富余痕迹。

付完钱,她将杂粮揣进衣襟内侧,干菜铺在竹篮最底层,草药压在篮角缝隙。

分层藏好,不外露、不凸起。

返程路上偶遇邻里,有人随口问话。

“小林,去市集添置东西了?”

“添两日口粮。”林晚应声清淡,脚步不停。

不多言、不解释、不逗留。

回到小屋,关门落栓。

她蹲下身,扒开床底最角落的干草,清空一小块隐蔽缝隙。

将杂粮、干菜、草药一一取出,薄薄平铺,再用旧干草、破布条层层遮盖压实。

不露轮廓、不露边角,与杂物混为一体。

做完一切,她跪坐在地,静静看了床底片刻。

心底那点紧绷的慌乱,稍稍压下去几分。

至少真到物价暴涨、市集难寻物资那日,她不会彻底无依无靠、坐以待毙。

午后日头偏西,巷道光线渐柔。

林晚闭门静坐桌前,提笔写稿。

晨间风声、市集物价浮动、摊贩秋前休市的常态、棚户人家勉强备荒的细碎模样,尽数实录成文。

不写自身境遇,不写内心焦虑,只铺展整片巷道夏末的百态。

四篇稿件写完,天色渐近黄昏。

巷中风势转厉,穿巷而过,刮得草顶簌簌作响。家家户户陆续关门闭窗,早早避过入夜后的潮气。

不多时,门外响起熟悉的轻浅脚步声。

两声低叩,节奏稳妥。

林晚心头微紧,起身开门。

老周侧身立在门外,目光避开屋内,语声压得极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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