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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卷一 绝境求生 第十九回

小说:

迷蝶传

作者:

献材一秋

分类:

古典言情

第十九回金莲绣绷展绝艺彩蝶落绷认主归

引诗曰:

素手调丝上绣台,双面异色费心裁。

彩蝶不恋庭前蕊,直向绷中认主来。

上部

四月十五,天还是没下雨。

米价涨到了三百八十文一斗。井台边排队的水桶从清晨排到晌午,水比上个月又浑了些。地保带着差人收了第二轮祈雨香火钱,每户三文,比头回又多了一文。城隍庙的罗天大醮快做满一个月了,香灰堆了半尺厚,天上连云都没有一片。

武松卯时出门点卯,辰时末就回来了。他眼下在阳谷县做步兵都头,管的是街市巡逻、盗贼缉拿。每日点卯应个名,其余时辰便回紫石街守着。官服换下来搭在堂屋椅背上,刀搁在门槛里头,人往院门口一站,跟半截黑铁塔似的。

武大叫他到前头茶摊坐着歇,他摇头:"不必。这儿看得清楚。"

护花坊的门开着。春草蹲在院里晾丝线,一绺一绺搭在竹竿上,水红的、柳绿的、藕荷的,日头底下晒着,倒比院里那盆半死不活的月季还好看些。老孙家媳妇在东窗底下绣帕子,周嫂子胳膊好了大半,已能端着绣绷坐一个时辰。赵嫂在灶间烧火,烟从窗缝里钻出来,被热风一卷就散了。

金莲坐在前屋窗下,膝上铺着一块素缎,手里捏着针,没动。

她在想事。

护花坊开了半个多月,接的都是小件——帕子、汗巾、鞋面、肚兜。一件挣三四文到七八文不等,五六个人做,刨去针线布料钱,每月剩不下多少。武大卖饼的钱够买米,可攒不下。武松搬来住之后又添了一张嘴,虽他每月有都头的俸禄交进来,可金莲心里算得清楚:靠零碎活计,护花坊撑不久。

得接一件大活。

她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春草抬头,看见一个妇人抱着个包袱站在门口,往里探了探头,没敢进来。

那妇人二十上下年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木簪挽着,脸上灰扑扑的。怀里抱着个婴儿,用旧布裹着,露出一小片红通通的小脸。

"这里……是护花坊吗?"妇人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是。"春草站起来,"你找谁?"

妇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腿一软,扶着门框蹲了下去,怀里的婴儿"哇"地哭了一声。

金莲放下针线走过去。她蹲下身,先看那婴儿——小脸通红,嘴唇起皮,是渴的。她回头道:"春草,端碗水来。"

春草跑进去端了水。金莲接过碗,先自己抿了一口试温度,才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喂到婴儿嘴边。婴儿吮了两口,哭声小了。

妇人抬起头,眼圈通红:"娘子……我走了三天了。从北边柳家庄走来的……"

"你男人呢?"

"没了。"妇人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上个月出去赶脚,遇上了劫道的。一同去的三个人,只回来一个,说他……连尸首都没找着。"

院里安静了一瞬。

"家里还有什么人?"

"婆婆去年冬天没了。就剩我跟孩子。"妇人抹了把脸,"家里的地早卖了,房也卖了,还债都不够。我抱着孩子往南走,听人说阳谷县有个护花坊,收苦命女子……我就来了。娘子,我什么都能干,洗衣裳、烧火、打杂——你给口饭吃就行。"

金莲看着她。妇人的手粗糙、干裂,指甲缝里嵌着泥,是干惯了农活的手。婴儿在怀里咂了咂嘴,又睡着了。

"你叫什么?"

"柳氏。街坊都叫我柳娘。"

"会针线吗?"

柳娘摇了摇头,随即又点头:"会一点……缝补浆洗都行,绣花没学过。可我能学!"

金莲没马上说话。她伸手把柳娘扶起来。柳娘的腿麻了,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金莲扶稳了她。

"春草,把西厢那张空床收拾出来。"

"哎!"

柳娘愣住了:"娘子……你这是……"

"先住下。"金莲说,"洗把脸,吃点东西。孩子要是饿了,灶上有米汤。"

柳娘的嘴唇抖了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抱着孩子要跪,金莲一把托住了她的胳膊。

"别跪。"金莲的声音不高,"进了这个门,都是一样的人。"

柳娘泣不成声:"娘子……我跟你非亲非故,你为什么……"

金莲看着她怀里的婴儿。小脸红通通的,眉头皱着,小嘴一张一合。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当年淋过雨,这会子只想给和我一样的人,撑一把伞。"

柳娘哭得说不出话。春草在旁边揉眼睛,老孙家媳妇把头低下去,针在布面上停了。

金莲拍了拍柳娘的胳膊:"去吧。"

柳娘抱着孩子跟春草往西厢去了。金莲站在院里,日头晒在背上,热烘烘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的针孔和薄茧在日光下清清楚楚。

武松从院门口走进来,方才的话他大约听见了。他没说什么,只看了金莲一眼,便走到墙角去磨他的刀。磨刀石霍霍地响,跟院里的蝉声一唱一和。

快到晌午,又来了一个人。

是东街茶商陈德家的管事娘子,姓王,四十来岁,穿得齐整,进门先笑:"潘娘子,有桩大买卖,你接不接?"

金莲请她到中堂坐了,春草上了茶。王管事娘子开门见山:"我家大姑娘五月初十出门,婆家是县里开绸缎庄的赵家。我家奶奶要给姑娘备一份压箱底的陪嫁——寻常绣品不稀罕,想要一件双面三异绣的插屏。"

老孙家媳妇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双面三异绣,是绣活里最难的技法。一面绣牡丹,一面绣竹,异色、异针、异形,两面针脚藏得干干净净,拆开来瞧不见一个线头。整个阳谷县,能做这活的绣坊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家奶奶说了,"王管事娘子接着道,"找了县城里两家大绣坊,一家说做不了,一家开价二十贯还得等三个月。我想起上回钱家的帕子是护花坊绣的,针脚真好,就来问问。潘娘子若能做,价钱好商量——我家奶奶出八贯。"

八贯。合八千文。

老孙家媳妇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金莲没即刻答话。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才问:"多大的屏面?"

"一尺二寸宽,一尺八寸高。花梨木框,我家自备。"

"图样呢?"

"奶奶说,一面牡丹,一面竹。素净些,不要太艳。"

金莲点了点头:"五月初十要?"

"初七八就得送来,还得装框。"

"二十来天。"金莲想了想,"我接。"

王管事娘子大喜:"那我这就回去禀奶奶!定金——"

"定金不必。"金莲说,"做好了再给。若做不好,分文不取。"

王管事娘子走后,老孙家媳妇凑过来,压着嗓子:"金莲,八贯是不少,可双面三异绣……你当真做得了?"

"跟嬷嬷学过。"金莲说,"没做过这么大的,道理是通的。"

她起身回屋,从床板底下翻出一个旧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半本残破的册子,封皮上的字早磨没了——那是苏嬷嬷的《锦绣谱》,边角被火燎过,缺了好些页。嬷嬷是四月初没的。开醮没几日,张府门房托人捎话来,说老嬷嬷不中用了,就剩一口气吊着。她连夜赶过去,嬷嬷躺在柴房里,瞎眼睁着,手里攥着那半本残谱和半根断针,听她应了一声,才把东西搁在她掌心,第二日一早就去了。她求张婆寻了口薄棺,把嬷嬷葬在乱葬岗向阳处——嬷嬷一辈子没人给她上过坟,她在坟前磕了三个头,没哭。她晓得嬷嬷等的不是眼泪,是这本谱子有个去处。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双面绣的走线图解,墨迹发褐,旁边是苏嬷嬷亲手写的蝇头小楷。

她看了很久。

跟着她从针线笸箩最底下摸出苏嬷嬷那三色丝线的布包——水红、柳绿、鹅黄,每样不到一尺。鹅黄前番绣牡丹花蕊用去一小段,水红绣过护腕上的"安"字,柳绿还不曾动。她挑了柳绿那一色,在指间捻了捻,丝线细得像头发丝,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其余的丝线她从针线铺买,花梨木框让陈家自备。她算了算日子,今儿十五,二十二天的工夫。头三天备料调丝,中间十七天下针,末了两天拆线整框。赶得上。

她把那卷柳绿丝线小心地缠在纸筒上,搁在笸箩最上头。

武松磨完了刀,提水浇后院那棵歪脖子枣树。水浇下去,干土"嗤"地冒了一股白气,眨眼就吸干了。他又浇了一桶。

"嫂嫂,"他忽然开口,"今儿点卯,听见北边来的差人说,去岁生辰纲的事还没了结,京东一路查得紧。这些日子路上不太平,赶脚的客商都结伴走。"

金莲"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白天在,夜里也在。"武松说,"有事叫我。"

"晓得。"

武松没再说什么,提了桶往井台去了。

中部

四月十六,金莲上了绷。

绣绷是她嫁过来时自己扎的,两根榆木杠子、四根竹撑,用了快一年,榫头磨得发亮。她把素缎绷上去,扯紧,用木楔子固定。指节敲了敲,缎面绷得跟鼓面似的。

老孙家媳妇、周嫂子、春草都围过来看。柳娘也抱着孩子站在西厢门口,不敢凑近。

金莲先画图。她把绣绷搁在桌上,用极细的炭条在缎面上勾出牡丹的轮廓——主花一朵,花苞两枝,叶子数片。画完正面,她把缎子翻过来,在反面勾竹。竹竿三节,竹叶七八片,疏疏朗朗。

两面的图不能对齐——牡丹的主花在右上,竹的主竿在左下;牡丹的叶子往左伸,竹的叶子往右垂。这样下针当口,每一根线在两面走的路径全不同,藏针的难度才最大。

"这……怎么绣?"周嫂子小声问。

"两面同时走针。"金莲说,"正面下牡丹的针,反面走竹的线。一根线劈成两股,一面一股,各走各的。"

周嫂子听得一脸糊涂。

老孙家媳妇是懂行的,脸色发白:"双面三异……我听我娘说过,可从没见人做过。这得多少根线?"

"一根线劈成十六分之一。"金莲说。

院里倒吸凉气的声音。

寻常绣花,一根丝线劈成两半就够细了。劈成十六分之一,那线细得跟蛛丝差不多,稍不留神就断。

金莲没再多说。她坐下来,调了个最舒服的架势,背挺得笔直,左手在绷下托着,右手捏针。她先从牡丹最外层的花瓣起手——用的是寻常水红丝线,劈成八股,先铺底色。

第一针下去,她的呼吸就慢了。

针从缎面底下穿上来,线跟着走,不紧不松。她的手腕悬着,不靠绷面,全凭手指的力道控制针脚的深浅。花瓣的弧度全靠针脚的长短和朝向着落来表现——长针走弧,短针收边,每一针的间距不超过一粒芝麻。

老孙家媳妇看了一会儿,悄悄拉着周嫂子退开了。她压低声音:"别盯着看,扰她的神。"

春草搬了个小凳坐在门口,怀里抱着柳娘的孩子,一下一下拍着。柳娘在灶间烧火,不敢出声。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针线穿过缎面的"嗤嗤"声,和远处蝉叫。

牡丹从最外层的三片花瓣起头。

她下针极慢。每一针穿上来,先停一停,看准了花瓣边缘的弧度才落下去。丝线在缎面上走过,留下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痕迹。三片花瓣,二百多针,她从辰时绣到酉时,中间只喝了两口水。

傍晚收针当口,她把手指泡在温水里。指腹被针磨得发红,食指尖上有一个小小的凹痕,是捏针捏了一天压出来的。春草给她换了水,她把手在水里泡了一会儿,才慢慢攥拳。

第二层花瓣,她换了深一色的红线。她的手更稳了,呼吸和针脚合成了一个拍子。武松在院里劈柴,斧头劈在木头上"咚"的一声,她的针不抖。武大挑着担子出门,扁担"吱呀"响,她的针不慢。春草给柳娘的孩子换尿布,婴儿哭了两声,她的手停了一下,等哭声落了,接着走针。

第二层花瓣比外层难。外层花瓣是平展的,走套针就行;内层花瓣往里卷,弧度越来越大,针脚要跟着花瓣翻折的朝向变。她的手在绷面上空悬了一瞬,换了滚针——线跟着花瓣的卷边走,一针紧挨着一针,像在缎面上画了一道弧线。老孙家媳妇端着茶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半天,没敢出声。

花蕊最是吃功夫。这当口她用了苏嬷嬷的柳绿丝线——不,花蕊不是绿的。她把柳绿丝线放在一边,那是留着绣竹叶子的。花蕊用的是鹅黄,从自己针线笸箩里取的。她把鹅黄丝线劈成十六分之一,细得跟晨雾差不多。针脚极短极密,一点一点攒出花蕊的绒毛感。花蕊在花瓣的正中央,只有指甲盖大,她绣了整整一天。

傍晚她拿剪子修线头当口,老孙家媳妇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那花蕊不像绣上去的,倒像是从缎子里长出来的,一根一根绒毛竖着,风一吹似乎就要颤。

而后是叶子。她换了三种深浅不同的绿线,从叶脉到叶缘,由深到浅。每一片叶子的正反面都不同——正面色深,反面色浅,全靠线的叠压来表现。她在一片叶子的角落绣了一个虫蛀的小洞,只两针,可那洞的边缘参差不齐,跟真虫子啃过的一模一样。

"你绣它做什么?"周嫂子不解,"好好的叶子,绣个洞多难看。"

"花无完花,叶无完叶。"金莲说,"太齐整了,就是死的。"

牡丹绣成,她轻轻翻了个面,另起一幅竹。

这才是双面三异绣最难的去处。正面牡丹的针脚早铺满了大半个画面,每一针的线头都藏在缎面底下。这会子她要在同一块缎子的反面下针,走完全不同的图案,而正面不能露出一根杂色的线。

她的第一针竹,在缎面底下穿行了半寸,从牡丹两片花瓣的缝隙里冒出来。针尖出头的那一瞬间,她屏住了呼吸——若是力道偏了一丝,正面的花瓣上就会透出一个绿点。她把线慢慢收紧,翻过来看正面:干干净净,水红花瓣上没有一丝杂色。

竹节的线条刚硬利落,跟牡丹花瓣的柔婉弧针截然不同。她换了针法——牡丹用的是套针和滚针,竹用的是斜针和刻鳞针。一根线在两面走着两套路数。她的左手在绷下托着,右手在绷上走针,两只手各干各的,像两个人在同一块布上各绣各的。

老孙家媳妇在旁边看了大半日,晌午吃饭当口跟周嫂子说:"我绣了二十年活,今儿才算开了眼。"

周嫂子问:"她那手不酸吗?"

"酸。"老孙家媳妇说,"可她不敢停。一停,神就散了。这活不是靠手绣的,是靠神撑着的。"

金莲实在不觉着酸。她坐下来之后,周遭的一切就远了。蝉声远了,劈柴声远了,春草哄孩子的声音也远了。她眼里只有缎面、针和线。针走在哪里,她的心思就在哪里。牡丹花瓣的弧度、竹节的顿挫、叶子翻转的朝向——这些东西填满了她的脑子,别的什么都塞不进来。

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光影在院地上慢慢爬。她不抬头,也晓得时辰。光的温度落在手背上,从凉到暖,从暖到烫,再从烫到温——这就是一天。

她想起苏嬷嬷教她绣花那会儿说过的话:"绣花跟做人一样,心不定,针就乱。你心里有事,手就晓得。线是不会骗人的。"

那会儿她在柴房里,又冷又饿,手上还有伤。她不明白绣花跟做人有什么相干——她只想活下去。这会子她坐在自己的坊里,身边有武大、有武松、有一帮姐妹,她懂了。

竹竿的纹理用刻鳞针,一针一针剜出竹节的棱角。她的手在缎面底下走线,每一针都要避开正面牡丹的线头。有一针走偏了,她觉着指尖一涩——线在缎面底下挂住了什么。她没有硬拽,把针退回来半寸,换个朝向重新穿。等线头收干净,她翻过面来检查,正面依旧平整。

主干和枝叶一点点成形。她这才用上那卷柳绿丝线绣竹叶。丝线从纸筒上放出来,细得几乎看不见,穿针当口她得对着光才能找准针眼。竹叶狭长,一头尖一头圆,她用斜针走叶脉,每片叶子只花七八针,可那七八针的力道一丝不能差——重了,叶子就死了;轻了,撑不起来。

柳绿丝线绣了三片叶子,那卷线就用去了大半。她省着用,只在竹梢最嫩的几片叶子上使,其余的竹叶用寻常绿线。可就是这三片嫩叶,在整面墨竹上点了睛——老竿的深绿衬着新叶的嫩绿,像冬天里冒出来的一点春意。

两面的画面都已大半成形。牡丹开了七成,竹也立了七成。院里的人经过她身边时都放轻脚步,连武松走路都刻意放轻脚步,不往她这边看。

那天后晌,金莲正绣竹的第三节。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是王婆的声音,尖着嗓子在跟什么人说话,话里话外提到了"护花坊""潘娘子"。武松起身走到门口,站在门槛里头往外看。只见王婆跟两个生面孔的婆子在街对面站着,一边嗑瓜子一边往这边瞟,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进院里。

"……听说了吗?那蝴蝶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一个婆子说,"正经绣花的,哪有招蝴蝶的?我看哪,是邪祟。"

"可不是嘛。"王婆的声音,"一个妇道人家,不好好在家伺候男人,抛头露面开什么坊,招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进来——我看这蝴蝶啊,是来勾魂的。"

武松的眉头拧了一下。他迈出门槛,还没开口,隔壁张婆拎着菜篮子从巷子另一头过来了,老远就接上了话:"王干娘,你嘴疼不疼?人家绣活做得好,蝴蝶落一下,到你嘴里就成勾魂了?你那茶坊开了多少年,怎么不见有蝴蝶往你那儿落?"

王婆脸一僵:"我跟你说话了吗?"

"你在大街上放屁,还不许人说臭?"张婆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叉着腰,"有这闲工夫嚼舌根,回家把你那茶碗洗洗,都长霉了。"

两个婆子见张婆来了,晓得这老婆子嘴利,对视一眼,嘟囔着走了。王婆临走往院里瞟了一眼,正撞上武松的目光,赶紧扭头,灰溜溜地回茶坊去了。

张婆在门口冲院里喊:"金莲,别理那些闲屁!好好绣你的!"

金莲在绷后应了一声:"晓得了,张婆。多谢你。"

她的针没停。方才那些话,她一个字都没落下,可手里的针没有一丝晃动。竹的第三节,最后一针,稳稳收住。

武松走回院里,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走线,侧脸被日光镀了一层薄金,神色跟平日没两样。

武松没说话,重新坐回门口。

不几日,米价又涨了。三百九十文。井台边有人为抢水打了一架,地保来劝,额头上挨了一扁担。武松去弹压,傍晚回来,眉头拧着。

"流民越来越多。"他跟武大说,"城门口每日都有饿倒的。知县发了告示,让各坊自筹粮米设粥棚——可衙门一粒米都不肯出。"

武大骂了一句:"这狗官!"

武松没接话。他看了一眼院中埋头绣花的金莲,没再说什么。

到了四月二十九这一日。

金莲已在绷前坐了十四天。她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洗把脸就上绷,直绣到掌灯。中间只在吃饭时停一停,每次不超过一炷香。她的脸瘦了一圈,眼下有了青影,可手还是稳的。

这天早上,她起床后先净了手。不是在盆里随便搓两把,是用皂角仔仔细细洗了三遍,指缝、指甲缝都洗到了,跟着用干净布巾擦干。她把头发重新挽了,换了一件素青布衫——不是新衣,是洗得发白的旧衫,可干净平整。

春草端了早饭进来,看见她这样子,小声问:"娘子,今儿怎么……"

"最后一天。"金莲说。

她没吃多少,半个窝头、半碗粥,搁下筷子就上了绷。

这日后晌,日头偏西当口,她绣到了牡丹最中心的那片花瓣。

这片花瓣是整朵牡丹的魂。它卷得最厉害,弧度最大,颜色从粉红渐变到水红再到深红,要套三层针。她先用最浅的水红铺了底,跟着换深一色的红走第二层。针脚越来越短,越来越密,花瓣边缘卷曲的弧度在缎面上一点一点鼓起来,像真的一样。

她的呼吸早跟针脚合成了一体。吸——针上来;呼——针下去。线穿过缎面的细微声响,和她的心跳一样轻、一样稳。

院里很静。蝉不知哪会子停了。风也停了。连檐下的燕子都不叫了。空气像是凝住了,连日头的光都变得慢了,一寸一寸地往绣绷上爬,爬到牡丹的花瓣上,爬到竹的叶子上,停住了。

武松不知哪会子停下了手里的活,站在前屋门口。武大挑着担子回来,担子没放下就站在门口看。春草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老孙家媳妇和周嫂子放下了手里的活,柳娘端着一盆水站在西厢门口,忘了放下。

没人说话。连孩子都没哭——小家伙含着自己的手指头,睁着眼看院里。

金莲的针走到花瓣最尖处,最后一针收线。她把针别在绷布上,伸手去拿剪刀剪线头——她的手指很稳,一丝不抖。剪刀口贴住缎面,"咔"的一声轻响,水红丝线断了。

就在这当口,她觉着了什么。

不是声音,不是风。是一种极细微的、叫空气搅动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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