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如姜婵所料，当她在府署宣布被任命为安抚使即将去洺州后，所有人都高兴起来，大家都如释重负。
这个夜晚，公主府真正做到了丝竹声不绝于耳。也是在苏家得了些启发，姜婵突然发现自己以前真是个土狗，明明家里什么都有，愣是一点也没学会享用。等享用完这次，下次再享用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后了。
申屠衡老怀欣慰：“官职虽小，但殿下也算得偿所愿了。”
姜婵瞧着他一脸慈祥的笑容，心想这家伙酒量差还爱喝，喝完也不闹，就笑眯眯地露出这种普度众生的笑容，明明快四十了，没结婚没生育，却仿佛在场全是他儿女。
而这已是三日前了。
此时，姜婵回首看京都，也很感怀。公主府的床还没睡热乎，又得出发了。
她牵着马，而申屠衡裹在厚实的皮裘里，露出圆乎乎的脸，脸上的表情却已变成忧心忡忡。
“殿下须知，治一州和治一军，自然有相通之处，却不可一概而论。军中令出如山，乡里却有乡里的曲折；攻城只要城破，赈灾却须让人活到明年、后年。殿下到了洺州，不妨先看裴知州留下的章程，哪些能用，哪些非改不可，不必急着另起炉灶。至于其他事……”他含糊说道，“殿下只需放手去做，尽力而为。若实在有些事人力不可为，便不必强求。”
申屠衡最后一句话语气咬的有些重，似乎是特意隐晦地说着该懂的人都会懂的话。
姜婵当然是懂的。三日前，府中宴饮才结束，摩拳擦掌准备在京都好好过个年，就再度收到了来自洺州的急报。
这次急报的内容更是出乎所有人之料：裴文昱失踪已数日，州府上下寻找无果，无奈向新任洺州安抚使及朝廷急报。
姜婵本打算慢慢点兵点将，年前决定好就行了。现下只好带上一队亲兵，轻装简行，快马加鞭赶过去。至于其他辎重、人手，则清点之后，再由申屠衡统一安排，慢慢过去。
今天来送行的人有些多，除了府署众人、昔日旧部，太子也在一旁，一脸担心地同姜婵说了许多话。
最吵闹的则是裴青了，拉着姜婵絮絮叨叨：“殿下，千万别不强求啊，一定要找到裴文昱，活着带回来。往后让他给你做牛做马，我绝无二话。”
申屠衡在一侧眼观鼻鼻观心，一点动静也没有。
姜婵：“裴公放心，婵自当竭尽全力。”
裴青怀疑地看着她，这话听起来，很像是后面还有半句“人力不可为则不强求”。
于是去拽季无敌，“文昱也是你看着长大的，你不会看着他死吧？”
这次去洺州是去干实事的，又没有二十万大军做后盾，自然不能安排季聊那等毛头小子再打前锋，且季聊如今在御前当差，不是说走就能走，姜婵怕他听说裴文昱失踪，不管不顾先往洺州跑，索性让人一面稳住他，一面又瞒着他何时出发。
季无敌呵呵一笑，转身上马：“殿下，时间不等人，该出发了。”
姜婵最后同太子说道：“阿兄，你替我去和阿娘说说话，她如今怕是又在生我气了。”
姜元庆叹道：“京都诸事都有我在，你且放宽心。皎皎，此去艰难，你一定照顾好自己。”
说罢，目送姜婵一行策马离去。
姜元庆握住裴青的手，扶着他慢慢往回走：“裴公，皎皎女孩，不便涉险。季将军却向来稳重，文昱定能平安。
此话随风飘进姜婵耳中，她攥紧缰绳，没有回头。
*
旦辞宫阙下，暮经渭水斜。
旦辞渭水去，暮见洺州白。
*
从京都出发的头几天，路还算好走，等到离洺州越来越近，天色便一日沉过一日。
先是阴天，大风。再一日，分不清是雾还是雪粒子，遮天蔽日的，配合着大风往袖口、脖颈里灌。再走，地上的雪便越来越厚了，几欲没过小腿。
走到这里，路上再难见到一个活人，除了风雪声，便是鸡鸣犬吠也无。
一行人找到驿站歇脚，驿站里只剩下驿长和三四个老弱驿卒撑着，几乎砸不开门，姜婵故技重施，不过这次她没亲自去，而是派了杨大眼从墙头跳进去开的门。
驿站里果然温暖许多，几个驿卒围着火盆喝粥，被冲进来的一行人吓了个半死，赶紧放下碗站起来，见不是来偷抢的，都松了口气，再一看着装打扮和膘肥体壮的马匹，都倒吸口气。
那驿长赶紧过来见礼：“雪封驿路多日，不知是哪路尊官驾临？贱吏有失远迎，这便为您安排上房。”
姜婵：“洺州安抚使。”
驿长本还觉得洺州和磁州不在一处，不是自己本州的上峰。然而忽然想起这些时日的传言，陡然瞪大了眼，战战兢兢低头。
“原来是安抚使，小吏见过安抚使。”
“为何只有你们几个，其他人呢？”
那驿长解释说：“连日大雪，县署缺人手，将人调走了。”
姜婵点点头，回身一眼从人堆里找出苏珏，将他拉到屋子里，按着坐到火盆边的胡床上。苏珏毫无反应地被她牵着走，过于乖巧了，姜婵没忍住多看了几眼，扭头跟杨大眼吩咐了几句，继续向驿长询问雪情。
驿长正在琢磨这个玉雕一样的人是什么来历，闻言立刻挑拣了自己知道的说了些：“听说洺州那边很严重，有些房子被雪压塌了，好在州府及时辟出了些安置房给人居住，这才没死多少人。”
“洺州的知州失踪，你知道吗？”
“听说了。去京都报信的兵卒，曾在这里歇脚。”驿长一边回忆一边说，“得有二十多天了吧，听说是去乡里巡查，然后就找不着人了。”
这时，杨大眼进来，将只手炉塞给苏珏，瓮声瓮气地说：“殿下让给你送过来，怕你冷。”
苏珏没拒绝，伸手将手炉接过来，碰触的瞬间，早就僵硬的手指乍然遇热，竟然烫到般瑟缩了下。
“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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