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是黄的。
台风还没来,云压得很低,把整个天压成一块脏抹布。风一阵一阵,把晾衣绳上的衣服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楼下有人在收花盆,铁架子刮着水泥地,刺耳。
去年也有一次台风,停了三天电。妈妈提前买了蜡烛、矿泉水,还有一个手摇的手电筒。
整条街只有她家备齐了。
林晓下楼的时候,妈妈在煎蛋。
锅里滋滋响,油星子溅到灶台上。妈妈一只手拿铲子,一只手扶着锅沿,身子微微侧着,怕油溅到脸上。
“坐。”
桌上已经摆好了:泡饭、咸菜、一小碟腐乳。豆浆在锅里温着,锅底那层已经有点糊了。
林晓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
“妈。”
“嗯。”
“我们班同学说,猪肉还要涨。”
“涨。”
妈妈把蛋铲进盘子。边缘焦了,蛋黄还是溏心的。她把盘子推到林晓面前。
“涨到多少?”林晓问。
“过年的时候,十五六块吧。”
“那过了年呢?”
“过了年就跌。”妈妈说,“跌到九块多。”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下雨。
林晓低头喝豆浆。豆浆有点糊味。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九块多,十五六块——这些数字她没法验证。要等到明年,等到后年,等到她已经坐在另一个城市的教室里。
她想了想,换了个问法。
“那二〇一〇年呢?”
妈妈正在擦灶台。
手停了。
抹布按在灶台上,没动。
大概两秒。
“不知道。”
“你猜一个呗。”
“猜不出来。”妈妈把抹布拧了一下,水淌进池子里,“我又不是算命的。”
她说完,解下围裙,往阳台走。
林晓跟到阳台门口。
妈妈踮起脚,去够竹竿上的衣服。她个子不高,够的时候整个身子都往上提,脚跟离地,脚尖点着。
校服在滴水。滴在水泥地上,一滴一个深色的圆点,很快就干了,只留下一点灰。
“衣服收进来。”妈妈说,“别晾外面,台风要来了。”
“妈。”
“嗯。”
“你刚才说,过了年猪肉就跌。”
“嗯。”
“你怎么知道?”
妈妈把校服抱在怀里,转过身。
她看了林晓一眼。那一眼很短,可是林晓觉得,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多到她一时看不清。
“听人说的。”
“听谁?”
“你不认识。”
妈妈抱着衣服进屋了。
林晓站在阳台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看见楼下的树在晃,叶子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妈妈从来不唱歌。
从小到大,家里放过很多歌。爸爸哼,电视里放,她自己戴着耳机听,磁带听到绞带。
妈妈从来不唱。切菜的时候不唱,洗衣服的时候不唱,开车的时候也不唱。
她那时候以为,是妈妈五音不全。
她还想起另一件事。
五年级的时候,妈妈教她用电脑。那时候家里刚买第一台,屏幕是凸的,屁股很厚。
妈妈说:“以后交作业都在手机上,老师建一个群,家长也在里面。”
她问:“什么是群?”
妈妈愣了一下,说:“就是很多人一起说话。”
她说:“那多烦。”
妈妈笑了,说:“是啊,多烦。”
那时候还没有智能手机。班里有小灵通的都没几个。
她当时觉得,妈妈是在胡说。
上午她进了书房。
电脑是前年买的,台式机,显示器很厚,开机要一分多钟,风扇响得像要起飞。宽带是电信的,一年一千二,妈妈说不贵。
她打开百度,输入“2010年猪肉价格”。
回车。
出来一堆东西:论坛帖子,有人说“猪肉肯定要涨”,有人骂“涨个屁”;一个农业信息网的老页面,日期是二〇〇五年;底下还有卖饲料的广告。
她往后翻了三页,全是这些。
她又搜“2009年猪肉价格预测”。
出来的东西更旧。
她坐在那儿,听着机箱的风扇声,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妈妈真的知道以后的事,那她知道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查不到。
查不到的东西,就没法证明。没法证明的东西,就只能等。
她把网页关了。屏幕一下子变成蓝色,映出她的脸。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
妈妈说过,以后什么都能在网上查到。
那时候她不信。现在她信了一半——网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明天。
中午她去了学校。开学前领书。
教室在三楼,吊扇在头顶转,转得很慢,搅起来的都是热风。桌椅是旧的,桌面上刻着字,一层压一层,最上面那层是“高三(二)班”。
书一本一本发下来:数学、语文、英语、物理、化学,还有一本厚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了一句每年都说的话:“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高三了。”
底下没人说话。
同桌凑过来:“你妈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你妈真厉害。”同桌说,“我妈说,你妈是咱们这儿最有本事的女人。”
林晓笑了一下,把书摞整齐。
“你想考哪儿?”同桌问。
“北京。”
“北京那么远。”
“远才好。”
同桌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她想起昨天晚上,妈妈站在垃圾桶旁边,什么都没扔,就那么站着。
晚上爸爸回来得早,带回来半只烤鸭,油纸包着,还热。
“厂里加班?”妈妈问。
“加什么班。”爸爸把烤鸭放桌上,“老周请的。他儿子考上大学了。”
“哪个大学?”
“省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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