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主意,她想了一夜。
她是从书上看的。
书里说:让病人参与家务,能维持他们的自我价值感。
她看到这一句的时候,用铅笔划了线。
她合上书,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什么家务是妈妈还能做的。
做饭不行,会忘关火。
洗衣不行,会忘放水。
扫地不行,扫一半会停。
买菜可以。买菜不用记步骤,只要给钱。
可是买菜记不住账。
所以她要给妈妈一个能记住的东西。
一个本子。
第二天早上,她下楼的时候,妈妈坐在客厅里。
电视开着,没看。
“妈。”
“嗯。”
“你帮我个忙。”
妈妈抬起头。
“什么忙。”
“家里的账,我记不过来。”林晓说,“你帮我记。”
妈妈看着她。
“记账。”
“嗯。买菜,水电,煤气,都记上。”
“我行吗。”
“行。”
林晓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
蓝色的硬壳,方格纸,八块钱。
她昨天晚上在文具店买的。
她把本子放在茶几上,又放了一支笔。
笔是新的,蓝色的圆珠笔,一块五一支。
她没有用妈妈包里那支铅笔头。
那支太短了。
她怕妈妈握不住。
“第一页写个题目。”
“写什么。”
“家用账。”
妈妈拿起笔。
她写得很慢。
“家”字写得有点大,“用”字小了一点,“账”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写完,她看了一会儿。
“字不好看。”
“好看。”
妈妈笑了一下。
林晓教她怎么记。
“第一栏写日期,第二栏写买什么,第三栏写多少钱。”
“就这样?”
“就这样。”
“不用加?”
“不用。”
妈妈点点头。
“那我试试。”
第一天,她记了三笔。
三月十四日,青菜,两块八。
三月十四日,豆腐,一块五。
三月十四日,盐,一袋,一块二。
字写得很工整。
每一笔后面都画了一道横线,把格子填满。
她写字的时候,身子坐得很直。
握笔的姿势很标准。
写错了,她不涂,用尺子比着划一道横线,再在旁边重写。
划得很直。
林晓看着那道线,想起账本上的那些横线。
也是这么划的。
一道一道。
那是她的习惯。
二十年了,改不掉。
林晓看了,没有说话。
第二天,四笔。
三月十五日,猪肉,十二块。
三月十五日,葱,五毛。
三月十五日,洗衣粉,六块八。
三月十五日,电池,两节,四块。
第三天,两笔。
第四天,五笔。
第五天,一笔。
那几天,妈妈的状态很好。
她每天早上出门买菜,回来记上。
有时候记得细,连葱姜都写。
有时候写得简单,只写“菜,十块”。
林晓不当面检查。
她只在晚上,趁妈妈上楼,翻一翻。
她怕妈妈发现她在看。
也怕妈妈因为她看而紧张。
一个人做什么事的时候,如果旁边有人盯着,就会出错。
她不想让妈妈出错。
她想让妈妈觉得,这件事她能做好。
有一次,她看见一行字。
三月十九日,买鱼,八块。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晓晓爱吃。
林晓把本子合上,坐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又过了几天,她看见几处划掉的地方。
三月二十二日,鸡蛋,六块。
划掉了。
下面重写:三月二十二日,鸡蛋,六块五。
又划掉。
再下面:鸡蛋,六块八。
林晓数了数,同一个鸡蛋,写了三遍。
大概是妈妈记不清价钱。
又不敢空着。
她也没有说什么。
有一回,她看见一行日期写错了。
三月二十五日,写成了“一九九八年三月二十五日”。
林晓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
第二天,那一行被划掉了。
改成了二〇〇九年。
没有人提这件事。
第三个星期,妈妈的账记得越来越顺。
她开始记一些别的东西。
她不只记账了。
她还记天气。
四月一日,晴。
四月二日,阴,有风。
四月三日,下雨,没出门。
林晓问她:为什么记天气。
妈妈说:这样我就知道,哪些天我没出门。
林晓说:为什么要知道这个。
妈妈想了一下。
她说:不然日子都混在一起了。
“阳台的花,浇了。”
“被子,晒了。”
“电视机,关。”
林晓看了,觉得有点奇怪。
“妈,这些不用记。”
“要记。”妈妈说,“记了我就知道做过。”
“做过就不用记了。”
“做过也要记。”妈妈说,“不记,我明天就不知道今天做过。”
林晓没接话。
从那天起,账本上多了一些不是钱的东西。
浇花,晒被子,关电视,倒垃圾。
有一天,还写了一行:今天没忘。
林晓看见这四个字的时候,站在厨房门口,站了很久。
她想起十一月,妈妈在她的方格本上写的那四个字。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道歉。
现在她知道,那是一个人在给自己发工资。
那天晚上,她把账本拿到房间。
一页一页翻。
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二十三天,一共七十九笔。
平均一天三笔多一点。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行是:
四月二日,给晓晓,五百。
林晓盯着这一行。
五百。
不是买菜。
不是水电。
是给她的。
她翻回前面,看有没有别的类似的行。
没有。
只有这一行。
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本子。
楼下有声音。
妈妈在洗碗。
水声。
碗碰碗。
她把本子合上。
然后她站起来,下楼。
妈妈在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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