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总?”
老太太又叫了一声。她拎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青菜,叶子上还挂着水,水珠顺着袋底往下滴,在水泥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她的鞋是塑料凉鞋,右脚那只的带子断过,用火烤了一下粘上的,接口处发白。
妈妈没有反应。她站在单元门口,眼睛还眯着,手还握着林晓的手。
“苏总。”老太太往前走了半步,“我是小吴。”
妈妈看着她。“小吴。”
“对,三车间的。”
“三车间。”
“织布的。”老太太说,“我在三车间干了十九年。”
妈妈的眼睛动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老太太把菜袋子换到另一只手,她的笑停在半路上。
林晓认得这个老太太。不是从厂里,是从去年春节前——厂里的人来家里送东西,站在玄关,一个人递过来一个纸盒,说“苏总,这是车间凑的”。妈妈接过去,说了句“不用”,还是收了。送东西的人里有她吗,林晓想不起来,她那时候只站在楼梯上往下看,看见四五个背影。
林晓站在旁边,想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她病了”,太早;想说“你认错人了”,太假;想说“她不记得了”,那也还是太早。
“您不认识我了?”老太太的声音低了一点,不是生气,是那种怕自己做错了事的低。
妈妈看着她,看了很久。“不认识。”很轻的一句。老太太站在那儿,两只手都往回收了一下,像被烫到。
“我是小吴啊。”她又说了一遍,“九三年,我男人出车祸——”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好像在等一个反应。没有反应。
“是您批的假。”她说下去,“还给了钱。”
妈妈把手从林晓手里抽出来。林晓的心跳了一下。她妈妈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老太太面前,两个人对看了几秒。
“你男人。”妈妈说。
老太太点头。
“叫……叫老吴。”
“好了吗。”
老太太愣住。“什么?”
“你男人。”妈妈说,“好了吗。”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她说,“……走了。”妈妈没有反应,站着,两只手垂着。林晓从侧面看她,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什么时候。”
老太太抬起头。“九三年冬天。”
“他伤得重。住院住了四个月。最后没救过来。”
妈妈听着。听完,她说:“哦。”
只有一个字。林晓站在旁边,这个字她听过很多次,她妈妈对很多事,都只回一个“哦”。以前她觉得那是敷衍,现在她知道,那大概是回声。
“苏总。”老太太又叫了一声,“您当时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别跪。”
妈妈说:“什么。”
“您还记得吗。”老太太说,“我当时跪下来了,在您办公室里。您把我拉起来,说:别跪。您说,跪一次,以后就站不起来了。”
林晓转过头看妈妈。妈妈站在那儿,眼睛看着老太太。
“我说过这个?”
老太太点头。“说过。”
妈妈想了一下。“我不记得了。”
老太太的脸动了一下,不是很明显——一个人听见一句不该听见的话时,脸上的什么东西掉下去了。林晓站在旁边,想说点什么,没说。
“您不记得了。”
“不记得。”
“你是她闺女吧。”老太太忽然转过头看林晓。
“嗯。”
“她这是……”
林晓看了妈妈一眼。“她病了。”
“什么病。”
“记不住事。”
老太太没有说话,把菜袋子放在地上。“多久了。”
“一年多。”
“一年多。”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我一点都不知道。”
“厂子卖了以后,”老太太说,“我们这些人就散了。有的人去别处干活,有的人在家带孙子。三车间四十多个人,剩下的没几个。我一个月才出来买一次菜,也从这边走,可我再没碰见过她。”
她低下头。“我以为她过得好。”
林晓没接话。她想说她过得不好,想说她一个人在一间屋子里坐着,看着窗外,想说她连走路都要看着脚底下。一句都没说。
“进来坐坐吧。”她说。
老太太抬起头。“可以吗。”
“可以。”
她弯腰拎起那个袋子。“我买了菜。”
“不用。”
“我带了菜的。”
林晓走过去,把单元门扶着。“进去吧。”妈妈还站在门口。
“妈。”
“回家。”
妈妈看着她。“回家干什么。”
林晓握着门,站在光里。“有人来了。”
妈妈转过头,看了一眼老太太。“哦。”她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你叫什么。”
老太太站在门口。“小吴。”
“小吴。”妈妈念了一遍,然后上楼了。
林晓站在门口,看着老太太,老太太也看着她。“她记住了。”老太太小声说。
林晓摇摇头。“她不记。”
“可她刚才叫我小吴。”
“她跟着念。”林晓说,“念完就没了。”老太太没有再说话。
林晓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两个人:一个走得慢,一个不敢走快。楼梯间很窄,两个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两级台阶。她低下头跟着上楼,走了三级,前面那个人停下来,扶了一下栏杆。林晓在后面看见,她的肩膀在动,没有声音。
上了楼,林晓去倒水。老太太坐在沙发上,坐得很靠边,只坐了一半;妈妈坐在另一头,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茶几。进门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两秒,低头看地垫,看鞋架,看门后挂着的那串钥匙。“这屋子,一点没变。”
林晓把杯子放在她面前。“喝水。”
“谢谢。”老太太接过杯子,两只手捧着,没有喝,看了一圈屋子:沙发,电视,墙上的挂钟,冰箱上贴的那一堆纸。
“这屋子。”
“嗯。”
“我以前来过。”
林晓把杯子放下。“什么时候。”
“八几年,还是九几年。”老太太说,“她男人走了以后,我来送过东西。那时候这儿还是平房吧。”
“对,平房。”
她说“对”的时候,声音有点上扬,像终于踩到一块实地。“苏总。”
妈妈抬起头。“嗯。”
“您刚才在楼下问我,我男人好了没有。”
妈妈看着她。“我记得我问过。”林晓转过头。她妈妈刚才说“我记得我问过”,那是三分钟前的事。三分钟前的她记得,三年前的她不记得。
“你记得?”
妈妈想了一下。“刚说完。”
“那之前呢。”
“不知道。”
老太太把杯子放在膝盖上。“苏总。”妈妈抬起头,等着。
“那年我跪在您办公室。办公室里有一张桌子,木头的。您坐在后面,我进去就跪下了。您站起来,绕到前面,把我拉起来。您说,别跪。您说,跪一次,以后就站不起来了。”
林晓坐在旁边,不敢出声。妈妈没接话,手放在膝盖上。
“我为什么这么说。”
老太太摇头。“我不知道。您当时就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让我坐下。您问我家里有几个孩子。我说三个。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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