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说,那天早上她换了件干净衣服。
林晓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记完,看了很久。她想的不是“为什么要换”,她想的是——那件衣服是什么样的。白的?灰的?有没有补丁?是她自己做的,还是买的?
她想了半夜,想不出来。第二天早上,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给她买一件。
商场在城西,坐公交四站。她一个人去的,没有跟谁说,也没有跟妈妈说。
商场一楼是化妆品和鞋,冷气足得有点过头,从门口进去,胳膊上立刻起了一层小疙瘩。她坐电梯上三楼,女装。
三楼很大,一排一排的衣架。她走了一圈,发现一个问题:她不知道她妈妈穿多大。
去年冬天她陪妈妈买过一次外套,那次是妈妈自己挑的,她只在旁边站着。她只记得妈妈试衣服的时候,把袖子卷了两折。
她试着回想妈妈平时穿什么。冬天是一件深色的棉衣,袖口磨破了,她自己在里面缝过一块布。春天是一件灰外套。夏天是短袖,也是深色。全是深的。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一件浅色的。她站在一排衬衫前面,伸手比了比。
售货员过来了。“给谁买?”
“我妈。”
“多大年纪?”
“四十八。”
“那这边。”售货员往左边指了一下,“这边是中年的。”
她走过去。那一排的颜色都偏暗:灰,藏青,深褐。她挑了一件白的。售货员看了一眼。“这个……年纪大的穿白的少。”
“有吗。”
“有。”售货员从里面拿出来一件,“这个是纯棉的,领子硬一点。”
林晓接过来。白的,棉的,领子是硬的。她摸了摸领子,想起外婆说的:她换了件干净衣服。干净衣服。好衣服算不上,新衣服也谈不上,只是干净的。
她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才说“买了”。
付钱的时候,她把钱一张一张数出来。八十九块。她数了两遍。
收银员把衣服叠好,装进袋子,递给她。“要不要礼品包装?”
“不用。”
她接过袋子,忽然想,如果包起来,那就成了一个礼物。礼物是要被收下的。她不想让这件事变成“收下”或者“不收下”,她只想让她穿。她买了,八十九块,包装袋是纸的,白的,上面印着商场的名字。
她拎着那个袋子下楼,忽然觉得有点荒唐。她不知道她妈妈穿多大,不知道她妈妈喜欢什么颜色,她只知道“干净”两个字。
回到家,妈妈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林晓把袋子放在她腿上。妈妈低头看。“什么。”
“给你买的。”
“买这个干什么。”
“穿。”
妈妈把袋子打开。她没有把衬衫拿出来,只是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下,摸到领子,停住了。“什么颜色。”
“白的。”
妈妈的手停在那儿。
“怎么了。”
“没怎么。”
她把袋子推回来。“退了吧。”
“为什么。”
“我不穿白的。”
林晓坐在沙发扶手上。“为什么不穿白的。”
妈妈低下头。“显。”
“显什么。”
“显脏。”
林晓没动。显脏。一件新衣服,还没穿,她先想到的是“显脏”。
“脏了可以洗。”
“洗不掉。”
“洗得掉。”
妈妈摇摇头。“洗不掉。”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验证过很多次的事。
林晓没有再争。她把袋子拿起来,放回妈妈腿上。“先放着。”妈妈没有动。
那天下午,那件衬衫就放在椅子上。白的,没拆开,包装袋上有一道折痕。林晓从旁边走过去三次:第一次是倒水,第二次是拿书,第三次是关窗。每一次她都看一眼。
晚饭的时候,妈妈说了一句。“你哪来的钱。”
“我攒的。”
“攒的什么。”
“压岁钱。”
妈妈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以后别买了。”
“为什么。”
“我用不上。”
林晓夹了一筷子菜。我用不上。
晚上,她上楼,把那件衬衫从袋子里拿出来,抖开。白的,棉的,领子硬。她把它挂在衣柜里,然后坐在床边。
她妈妈这辈子,是不是从来没穿过白衬衫。她想不起来。她翻过相册:一九九二年,厂门口,红毛衣。再往前,没有。所以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她拿出本子写:八月三日。买了一件白衬衫。她说:我不穿白的。她说:显脏。
写完,她看着“显脏”两个字。一个人要脏过多少次,才会觉得白色是个麻烦。
她坐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她有过一件白衬衫,是学校要求的那种,六一儿童节穿。她穿了半天,中午吃饭,西红柿炒蛋的汤溅在前襟上,怎么洗都留了一块黄。
她记得那天晚上她妈妈蹲在盆边,搓了很久,搓到那块黄淡了一点,但还在。第二天她把那件衬衫穿去了学校,同学说:你衣服上有印子。她那时候,觉得丢人。
现在她想,她妈妈那天晚上蹲在盆边搓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把笔放下。窗开着,风进来,把纸吹得翻了一页。
明天她去换一件。换什么颜色。她想了很久,最后想,黑的。因为黑色不怕脏。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商场。还是三楼,还是那个售货员。
“换?”
“嗯。”
“那换什么颜色。”
林晓站在柜台前面。“灰的。”
售货员从架子上拿了一件。她接过来看了看,又放下。“还有更深的吗。”
“有黑的。”
“那要黑的。”
售货员去后面找,找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件。黑的,棉的,领子一样硬。“这个。”
林晓接过来。她拿着那件黑衬衫,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十一月,她在妈妈枕头下面摸到过一件衣服。那时候她以为是被子。
换完,她拿着两个袋子下楼。旧的那个袋子她还留着,里面是那件白的。售货员问她要不要直接退,她说不退,换。所以她手里现在有两个袋子,一个白的,一个黑的。
回家,妈妈在客厅。她把两个袋子放在茶几上。
“妈,换了一件。”
妈妈看了一眼。“哪件。”
“黑的。”
妈妈没有动。“我说了退了吧。”
“不是退。是换。”
“那不还是买了。”
林晓坐在沙发扶手上。“你不穿白的。那我买黑的。”
妈妈看着那两个袋子,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黑的那个拿过来。袋子是纸的,发出一点响声。
她把衬衫拿出来,抖开。黑的,在下午的光里有点发亮。她看了一会儿。
“多少钱。”
“八十九。”
“八十九。”她重复了一遍,“贵了。”
“不贵。”
“贵。”
妈妈把衬衫放在腿上,两只手压着。“我以前买过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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