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家,天快黑了。她一路上抱着那个铁盒。公交上有人看她:一个女孩子,抱着一个生锈的铁盒。她不管。她把铁盒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这个盒子,是藏在一块砖下面的,藏了十二年。十二年,没有人动过。
她想起她妈妈。她妈妈在二〇〇〇年以后,还来过这间屋子吗。她不知道。也许来过,只是坐着;也许坐着,看着那块砖。一个人知道有一块砖下面藏着东西,却不去动它,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她想不出来。
爸爸的车在楼下。
——
她上楼,进门。爸爸在书房。她把铁盒放在书桌上。
“爸。”
爸爸抬起头,看见铁盒,脸色变了一下。
“这是什么。”他问。
“你认得。”
爸爸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铁盒,看了很久。
“从哪儿来的。”
“二号楼。”
“哪个位置。”
“窗台下面。”林晓说,“一块松的砖。”
爸爸把笔放下了。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桌上。书房里很静,外面有车开过去。
“你妈知道你去那儿吗。”
“不知道。”
“别告诉她。”
“为什么。”
“因为……”他停了一下,“因为她会想起来。”
“想起来不好吗。”
“不好。”爸爸说,“她一想起那件事,就要用。”
“用什么。”
“用她自己。”
他坐在那儿。“你都看了。”
“看了。”
“看了多少。”
“三张。”
爸爸闭上眼睛。“哪三张。”
“收据。存折复印件。借条。”
爸爸没有睁开眼睛。“借条你也看了。”
“看了。”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坐下。”
林晓坐下。
“你要问什么。”
“那两万二,是你借的。”
“是。”
“为什么。”
爸爸没有回答。
“爸。”
“因为没别的办法。”
“什么没别的办法。”
“那个孩子。”爸爸说,“要动手术。”
林晓的手握紧了。“哪个孩子。”
爸爸看着她。“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是谁。”爸爸说,“我只知道,她要救一个孩子。”
“她怎么说的。”
“她说,一个孩子,要动手术,欠两万二。”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们没有两万二。”
“然后呢。”
爸爸低下头。“然后她坐在那儿,一晚上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
“嗯。她跟我说:老林,借我两万二。”
“你借了。”
“我借了。”
——
“从哪儿借的。”
“朋友。”
“哪个朋友。”
“好几个。”爸爸说,“凑的。”
“你怎么还的。”
“慢慢还。”
“还了多久。”
爸爸想了一下。“三年。”
林晓没动。三年。
“爸。那个孩子呢。”
爸爸没有说话。
“救过来了吗。”
爸爸看着她。“不知道。”
“你不知道?”
“不知道。”爸爸说,“手术做完,她就没再提过。”
“一句都没提?”
“一句都没提。”
一个人花了三万,借了两万二,还了三年,然后一句都没提。
“爸。你为什么不问。”
爸爸看着她。“因为我问了,她就要说。”
“说不好吗。”
“说不好。”爸爸说,“她一说,就又要用一次。”
她在椅子上坐着。她爸爸不是不问,是不敢问。因为每问一句,她妈妈就要想起来。想起来,就疼。
“爸。那三万块,是给谁的。”
爸爸看着她。“你不是看了吗。”
“收据上没有名字。”
爸爸愣了一下。“没有?”
“没有。”林晓说,“只有缴款人,苏敏。”
爸爸把铁盒打开,把那张收据拿出来,对着灯看。
——
“真的没有。”他把收据放下,“我以为有。”
“你也没看过?”
“没有。”爸爸说,“她把东西锁起来,我就没看过。”
这张收据上,连名字都没有。三万块。一个人。只有一行:缴款人,苏敏。
“爸。你说,她为什么要留着这些。”
爸爸看着那叠纸。“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把铁盒拿上楼,放在桌上,打开,把三张纸摊开:收据,存折复印件,借条。她一张一张看。
看到存折复印件的时候,她停住了。那个名字,她不认识。可是姓什么,她认得。姓周。
她把存折复印件拿起来,凑近灯。上面有账号,有开户日期:一九九七年十二月。这个存折,是给那个姓周的女人开的,或者,是给那个孩子开的。
她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字,是妈妈的笔迹,往上挑。写着:“手术费。够了。”
林晓靠在门框上。“够了。”这两个字,用三万块买来的。
她把纸放下,然后拿出本子,翻开,在那一页上,把“周”后面的横线填上。
她写不下去,因为她不知道名字。她坐在那儿想了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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