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本来想问的是别的:他是什么样的人,她为什么帮人。可话一出口,变成了“还了吗”。大概是因为脑子里一直有个东西。账。还。欠。这三个字,现在占了她的整个脑子。
“那两百块,后来你还了吗。”
老太太看着她。“还了。”
“什么时候。”
“攒了三年。”她说,“我男人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带着孩子。”
“你一个人?”
“一个人。”
“怎么过来的。”
“卖菜。”她说,“早上三点起来,去批发市场进菜,推着车到街口卖。冬天手上裂口子,缠着胶布。”
“卖到几点。”
“卖到天黑。三年以后,我攒了两百。”
——
“然后呢。”
“然后我去还。”
“去哪儿还。”
“厂里。”
“她收了吗。”
“不收。”
老太太把手里的一颗糖放回盒子里。“我把钱放在她桌上。”她说,“她拿起来,塞回我手里。”
“她说要还是不要。”
“她说:这钱不是我给你的。”
“那是谁给你的。”
“她说:是厂里。”
“她说这是厂里的钱?”
“对。她说这是困难补助。”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这个补助,一年一次,年底的时候来拿。”
“你去拿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不好意思。”
“后来呢。”
“后来她送来。”
“送来?”
“嗯。年底,她让人送过来。”
“送多少。”
“不一定。有时候一百,有时候五十。”
“送了几年。”
“送了三年。”老太太说,“我男人走了以后,又送了两年。”
林晓在本子上记:五年。一年一到两次,大概是七八百。七八百,在九几年,是一个工人两三年的工资。
她抬起头。“奶奶,你有没有数过,一共多少钱。”
“没有。”
“一次都没数?”
“没有。我不敢数。”
“为什么不敢。”
“数了,就变成一个数了。”她说,“不数,它就是一笔人情。”
“她还说,厂里有这个。”老太太说。
林晓没动,手里拿着笔,笔尖停在纸上。“你知道我们厂有没有这个补助吗。”
“不知道。”老太太说,“她说有。”
林晓低着头,想了很久。她想说:没有。她想说:我们厂没有这个补助。她想说:那是她自己的钱。可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怎么了。”老太太问。
“没什么。”
“你这个脸色。”
“没事。”
“你说。”老太太说,“你知道点什么。”
林晓抬起头。“那个补助,可能是她自己编的。”
老太太看着她。“什么?”
“厂里可能没有这个。”林晓说,“是她自己想的。”
“为什么。”
“因为如果说是她给的,你就要还她。”
——
老太太没有说话。
“如果说是厂里给的,”林晓说,“你就不用还。”
老太太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条老街,太阳斜着照进来,把柜台上的玻璃照出一块亮,玻璃上有一道裂纹。
“你妈这个人。”她说。
“嗯。”
“她做事,想得比我们远。”
“她一直这样。”
“你像她吗。”
林晓愣了一下。“不像。”
“哪儿不像。”
“我不会想那么远。”
老太太看了她一会儿。“你才十八。”
“嗯。”
“十八的人,不用想那么远。”她把抹布拿起来,“你妈十八的时候,也想不了这么远。”
老太太坐在那儿,手放在柜台上。过了很久。“这个小娘。”她骂了一句,骂得不重,像一个人听见一件很厉害的事,非得骂一句不可。
“她怎么想得出来。”
“我不知道。”
“她那时候多大。”
“四十一。”
“四十一。”老太太说,“我四十一的时候,只会给人做衣服。”
她把抹布拿起来,擦了两下,又放下。
“你说她编的。”
“可能。”
“那我这三十年,欠的是谁。”
林晓抬起头。老太太看着她。“我一直以为,我欠厂里。”
“厂里对我好。”老太太说,“困难的时候给钱,我男人住院,出了两百。后来我男人走了,我摆摊,厂里还给我留了个位置卖菜。”
“什么位置。”
“厂门口。”老太太说,“他们让我在厂门口摆菜摊,不收钱。”
林晓的笔停住了。“我妈说的?”
“她说的。她说你一个人带孩子,摊子在门口方便。”
“摆了几年。”
“三年。”
“后来呢。”
“后来我把摊子挪到这儿了。”老太太说,“这边人多。”
她抬起头。“我一直以为,是厂里照顾我。”
——
林晓忽然想起那本账。那些“补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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