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是下午回来的。
她拖着一个旅行箱进门,轮子还是那样,一颠一颠的。箱子放在玄关,她先站着喘了一会儿,才弯腰换鞋。
“回来了。”林晓从楼上下来。
“嗯。”
妈妈从包里拿出一个纸盒,放在桌上。
“桃酥。省城老字号的。”
盒子是用油纸包着的,油从纸里渗出来,在桌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印子。
林晓打开看了一眼。桃酥碎了两块,剩下的码得很整齐。
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很干,要就着水才咽得下去。
妈妈在省城,大概也是这么吃的。
“谢谢妈。”
“吃吧。”
妈妈上楼了。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栏杆。
林晓注意到她的左手食指。
“妈,你手怎么了?”
妈妈低头看了一眼。
手指上有一道口子,很细,横在指腹上,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痂。
“不知道。”妈妈说,“什么时候划的都不知道。”
她说完就上楼了。
林晓上去看了一眼。
妈妈坐在床沿,没开灯,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妈?”
“嗯。”
“你不休息一下?”
“坐一会儿。”
她坐了很久。林晓站在门口看着她。天还没黑,房间里是灰的。
晚饭是妈妈做的。
她做了四个菜,比平时多一个。红烧肉,丝瓜炒蛋,清炒豆苗,还有一碗汤。
红烧肉放的是冰糖,没放酱油,颜色发黑,看着不太对。林晓夹了一块,甜得发腻。
爸爸吃了一口,说:“今天这个肉,味道特别。”
“不好吃?”
“好吃。”爸爸说,“就是有点甜。”
“那我下次少放点糖。”
妈妈自己没怎么吃。她夹了一块,咬了一小口,放在碗边,就没再动。
林晓看着她。
妈妈吃饭的时候会走神。筷子举着,停在半空,眼睛看着桌上某一个点。过一会儿才想起来,把筷子放下。
爸爸在旁边说厂里的事,说银行的贷款下来了,说下个月要发的工资有着落了。妈妈“嗯”了两声,应得很轻。
吃完饭,爸爸去洗碗。妈妈上楼了。
林晓回房间写作业。
写到九点半,她听见楼上有动静。
很轻。像是有人在挪椅子。
她放下笔,开门,走到楼梯口。
走廊尽头,妈妈房间的门缝底下透着光。
她走过去,贴着门站住。
里面有翻纸的声音。一页,又一页。翻得很慢。
还有写字的声音。笔尖在纸上走,沙沙的。
林晓慢慢蹲下来,眼睛贴着门缝。
门缝很窄,只有一指宽。
她看见妈妈的背影,坐在书桌前。台灯是绿的,玻璃罩,罩子上落了一层灰,光透过灰,变成一种很旧的黄色。
妈妈低着头,在写东西。
她写得很慢。
每写一个字,都要停一下。
有时候停很久,笔尖悬在纸上,一动不动。然后才落下去,写下一个字。
那个姿势林晓认得。
小时候妈妈教她写字,就是这个姿势——右手握笔,左手压纸,写一个字,停一下,看看歪不歪。
妈妈说,字要写正,写正了就是你的。
桌上摊着一个本子。
巴掌大,塑料皮,红色。不是日记,也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个本子。
妈妈写一会儿,停一会儿。停的时候,笔悬在纸上,人不动。
写完一行,她翻过去,再写下一行。
林晓看了大概十分钟。
她的腿蹲麻了。
然后妈妈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页。
她写了一个字,停了很久,又写了一个字。
写完,她把笔放下,两只手撑着桌子,低着头。
肩膀在动。
林晓看不清她在做什么。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把本子合上。
她伸手去关台灯。
林晓往后缩,退回走廊,贴着墙。
门没有开。
过了几分钟,灯灭了。
林晓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地上,背靠着门。
她坐了大概半个小时。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下楼,去了厨房。
妈妈的本子不会在厨房。她知道。
可她还是下去了,倒了一杯水,站在水池边喝完,又上楼。
经过妈妈房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门关着。
她回到房间,躺下,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第二天早上,妈妈去厂里了。
爸爸也走了。
林晓没有去学校。她给班主任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发烧。
然后她上了楼。
她在妈妈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最坏的一种是,本子根本不存在,昨天晚上她看见的是别的东西。
她推开门。
妈妈房间的门没锁。
她进去,站在书桌前。
台灯没开。桌上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她拉开抽屉。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第三个抽屉里,铁盒还在,位置和她放回去的时候一样。
她把铁盒抱出来,打开。
上面一层,票据,药盒,日记,存折。
她把东西全拿出来,掀开纸板。
身份证还在,橡皮筋捆着。
她把身份证拿出来,放在一边。
夹层是空的。
她把铁盒翻过来,敲了敲,又看了一遍。
没有。
她坐在地上,看着那一堆东西。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昨天晚上,妈妈写完,把本子合上,然后——她没有听见抽屉开的声音。
她只听见椅子响了一下。
林晓站起来,走到床边。
床是老式的,下面是空的,放着一个樟木箱。
她蹲下去,把樟木箱拉出来。
箱子上有一把搭扣,没锁。
她打开。
里面是棉被,两条,叠得很整齐。
她把棉被抱出来。
底下压着一个铁皮饼干盒,比那个红色的还旧,绿色的,印着“大白兔”。
她打开。
本子在里面。
红色的塑料皮,巴掌大。
封皮裂了一道口子,边上很利。她的手指碰了一下,立刻缩回来。
——就是这种口子。
她犹豫了一下。
有些东西看了,就收不回去。
她还是翻开了。
本子很轻,纸很脆,翻的时候会自己合上,她得用手指压着。
第一页:
一九七八年十月三日。
第一次。
为了一台缝纫机。
王秀英。
王秀英三个字,上面有一道横线。
她往后翻。
每一页都是这样。
一个日期。一句话。一个名字。
日期后面的话很短,短到只有几个字:
“为了一笔贷款。”
“为了一间铺子。”
“为了厂。”
“为了她。”
名字有时候在,有时候被划掉。
划掉的横线有粗有细。有的划得很用力,纸都破了。有的很轻,像随手一划。
她翻到中间。
一九九八年,九月。
为一套房。
吴敏。
吴敏被划掉了。
下面还有一行字,是新写的,字迹比上面那行轻:
吴敏。
没划。
林晓盯着这两行字。
她忽然明白了。
划掉的,不是名字。
划掉的,是这个人。
——她还记得的时候,写下一个名字。
——等她忘了这个人,就在上面划一道。
划掉,就是忘了。
她想起日记里那句话:每用一次,就删掉一段原来的自己。
原来不是“删掉一段”。
是删掉一个人。
一个人的全部。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声音,怎么笑,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哪儿。
从此以后,这个人在她这里,就只剩一个名字,和一道横线。
林晓的手开始抖。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
越往后,划掉的越少。
后面几页,只有名字,没有横线。
有一页,名字被涂掉了。
涂成一个黑块,圆珠笔来回划了很多道,纸都要破了。
上面只写着四个字:为了这个家。
中间夹着一页。
二〇〇八年,九月一日。
为了那批货。
老李。
老李被划掉了。
林晓看着那两个字。
九月一日,开学第一天。那天中午她在校门口吃排骨,下午去厂里,看见妈妈站在织机前面,叫老李“老张”。
原来那天,她付过账了。
她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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