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她问了一句。
“妈。昨天你说的。”
“什么。”妈妈在剥鸡蛋。
“你说,那钱给了那个女的,因为她在走廊上坐着。你说,跟你一样。”
——
妈妈的手停了。
“我说的?”
“你说的。”
她把鸡蛋放下。“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下午。”
妈妈想了一下。“不记得了。”
林晓没有失望,她已经习惯了。昨天记住的,今天忘。今天记住的,明天忘。可有些东西会留下来,不靠记住。
她想起外婆说的:她不叫我妈了,叫我阿姨,叫了半年。半年以后,她又会叫妈了。忘了,又学会。学会,又忘。像一个漏水的桶,一直往里倒水,一直漏。
“妈。你昨天问我,她好吗。”
“她好吗。”
“好。”
“哦。”
问了两遍。昨天一遍,今天一遍。林晓想,也许这不叫重复,这叫在意。一个人忘了事情,可没忘了在意。在意不占地方,不在脑子里,问出来只有三个字。
“妈。你昨天还问了一句。”
“什么。”
“你问,她现在好吗。”
妈妈抬起头。“她好吗。”
“好。”
“哦。”她拿起鸡蛋,继续剥。
林晓坐在对面。这算什么,昨天问了,今天又问了一遍。也许这不叫记住,这叫重新问。
“妈。你说过,她在走廊上坐着。”
“嗯。”
“你说,跟你一样。”
妈妈没接话。
“什么一样。”
妈妈把鸡蛋剥完,放在她碗里。“吃。”
“妈。”
“吃吧。”
林晓低下头,吃了一口。问不出来了。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上了楼,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一九七八年,九月。
“到了。我不知道这是哪儿。”
“炕很硬。被子上有血。”
——
她往下读,读了很久,读到九月二十号。那是日记的最后一页。
“我叫苏敏,我记得一切。”
她把日记合上。除了这些,还有别的东西吗。有。
她拿出那个铁盒。铁盒里现在装了十七样东西。她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桌上。木梳,手帕,荷包,一张纸三个字,一道横,两个圈,一百多道横,七块布,一块绣着“晓”的手帕,四叠五百块。
她数了一遍。一,木梳。二,手帕。三,荷包。四,三个字。五,一道横。六、七,两个圈。八,一百多道横。九到十五,七块布。十六,绣着“晓”的手帕。十七,四叠五百块。
她拿起那块绣着“晓”的手帕,看了一会儿。字绣得歪,日字旁大。她放下。
这些东西,都是“能摸到的”。可它们都指向一件事,一件她说不清的事。
这些东西背后有一个人,她要找的是那个人。那个在二〇二四年的某条走廊上,等一个结果的人。
这些都是妈妈的东西。可有一件事,她从来没有找到过:妈妈来之前,是从哪儿来的。“二〇二四年”太笼统,她要更具体的:哪座城市。哪个医院。哪条走廊。
妈妈说“跟我一样”,那说明,她也坐过一条走廊,也等过一个结果。
她拿起笔,在本子上写:问题:她坐过哪条走廊。
写完,她看着这一行。这个问题,日记里没有,账本里没有,身份证上没有,日历上没有。那它会在哪儿。
她想了很久,然后想到一个地方。医院。如果她坐过一条走廊,那条走廊一定在某个医院,而那家医院,也许有记录。
她站起来,下楼。爸爸在书房。
“爸。我问你个事。”
“问。”
“我妈以前去过医院吗。”
爸爸抬起头。“什么医院。”
“不知道。看病。”
“去过。”他说,“每年体检。”
“不是体检。是住院。”
——
爸爸想了一会儿。“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他说,“她身体好得很。”
林晓站在那儿。“那她有没有住过院。”
“没有。”
“你确定?”
“我确定。”爸爸说,“她生孩子的时候住过。别的没有。”
“生孩子。”
“你。”
“哦。”林晓把本子往前推了推。“她生我的时候,什么样。”
爸爸抬起头。“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爸爸想了一会儿。“很快。三个钟头。”
“三个钟头?”
“医生说少见。”
“她疼吗。”
“疼。”
“她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
“一句都没说?”
“一句都没说。”爸爸说,“她咬着毛巾。”
林晓站在那儿。一个人咬着毛巾生孩子,三个钟头,一声不吭。
“她为什么不叫。”
“不知道。”爸爸说,“护士说,没见过这样的。”
“那她有没有去看过别人。”
“别人?”
“住院的人。”
爸爸放下笔。“你问这个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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