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六,小陈送她去补习班。
车是黑色的帕萨特,厂里的车。小陈二十三岁,是妈妈的司机,也管着厂里的一辆货车。
小陈是去年来的。
那时候厂里买了这辆新车,妈妈说要从外面雇个司机。
来了三个人,妈妈留了他。
“为什么留他。”
“他话不多。”妈妈说。
林晓后来发现,他话其实不少,只是分跟谁说。
他开车的时候喜欢把座椅调得很靠后,人半躺着,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
车里挂着一个平安符,红色的,下面坠着流苏,一晃就晃。
“听歌吗。”他问。
“听。”
他塞了一张碟进去。
是周杰伦,前几年的专辑。放到第三首的时候,小陈跟着哼了两句,哼得不太准。
车从锦绣苑出来,往东走。
“你妈最近在车上不说话了。”小陈忽然说。
“以前说吗。”
“说。说厂里的事,说订单,说哪个工人家里有困难。”
“现在呢。”
“现在她一上车就看窗外。”小陈说,“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睡着?”
“嗯。到地方我叫她,她要愣一下,才反应过来到了。”
他顿了一下。
“有一次她醒了,问我:咱们这是去哪儿。”
“你怎么说。”
“我说去厂里。她说哦,对,厂里。”
走到十字路口,该直走的,他打了方向盘,往右拐。
林晓抬头看了一眼。
“怎么走这边。”
“绕一下。”
“这边远。”
“远一点。”小陈说,“前面修路。”
林晓往窗外看。
前面那条路她熟。直走会经过针织一厂,那个废弃的厂区,铁门锈死了,草长到腰高。
路上没有修路的牌子。
她没有说话。
车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停着自行车。小陈放慢速度,一点一点蹭过去。
林晓回头看。
从巷子口能看见那条街的一小段。
一厂的大门在街的尽头,铁门锈成了褐色,门上挂着一把锁,锁上缠着铁丝。
门里的草长得很高,能看见一些废铁堆在草里。
二楼的窗户,从这边看,是黑的。
“小陈。”
“嗯。”
“你刚才为什么绕。”
“说了啊,修路。”
“没有修路。”
小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说话,把车开出巷子,上了大路。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妈让的。”
“什么?”
“她让我别走那条街。”小陈说,“就是针织一厂那条。”
林晓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入秋吧。”小陈说,“记不清了。有一天她上车,说以后不走那边。我问为什么,她说不想看。”
“不想看什么。”
“不知道。”小陈说,“我就一个开车的。”
前面是红灯。车停下来。
平安符还在晃。
“小陈。”
“嗯。”
“她还让你做过别的事吗。”
小陈没有马上回答。
绿灯亮了,车往前开。
“有。”他说。
“什么事。”
“每个月十五号。”
林晓转过头看他。
“每个月的十五号下午,”小陈说,“她让我把车停在一厂后门,然后她自己进去。两个小时。”
“进去干什么。”
“不知道。”
“你没问?”
“问了。”小陈说,“她说拿点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小陈说,“出来的时候,手上都是灰。”
林晓没有说话。
车窗外是梧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枝。
“有一次我等得久,”小陈说,“就下车看了看。后门那儿有个楼梯,上二楼。二楼的窗户用报纸糊着。”
“你也上去了?”
“没有。”小陈说,“我不敢。”
“为什么不敢。”
小陈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干。
“说不上来。”他说,“那种地方,一个人不想进去。”
车在补习班门口停下。
林晓没有马上开门。
“小陈。”
“嗯。”
“这件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没有。”小陈说,“就我一个。”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件别的事。
“上个月她让我去买东西,说了三样。我买回来,她说她没让我买。”
“哪三样。”
“打印纸、胶带、还有一箱矿泉水。”
“她说什么。”
“她说她只让我买打印纸。”小陈说,“我说苏总,您还说了胶带和水。她看了我一会儿,说:那可能是我忘了。”
他从后视镜里看林晓。
“你说,一个人怎么会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林晓说:“累了吧。”
“我也这么想。”小陈说,“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她忘的都是刚说过的话。”小陈说,“十年前的事,她记得比谁都清楚。”
“你没跟我爸说过?”
小陈摇了一下头。
“我不敢。”他说,“你爸那个人,看着好说话,其实……”
他没说完。
林晓推开车门,下去,又弯下腰。
“谢谢你。”
“哎。”小陈叫住她。
“嗯?”
“你别跟你妈说是我说的。”他说,“我还要这份工作。”
“我不说。”
“真的。”
“真的。”
小陈点点头,把车窗升上去,车开走了。
林晓站在补习班门口。
门口贴着课程表,红纸黑字。有几个家长在抽烟,说着话。
她掏出本子,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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